第七章 戒尺与握笔 (第2/2页)

街角的盐铺门板半开，她跨进门槛隔着那张积了经年污垢的木柜台，从挽起的袖袋深处摸出家里仅存的一枚老钱，连同手心里的两文一起，三枚边缘磕碰出划痕的铜板一字排开，端端正正摆在柜面上。光景不好时翻了倍的盐价终究不讲道理，三枚钱最后只换回浅浅一瓢底泛着灰黄杂色的粗盐，她看着伙计用旧油纸把那点干涩的咸味裹起，拿过来小心翼翼地折紧边角捧回了院子。
　　
　　灶房里那个空了许久的粗瓷盐罐被她一手揭开，油纸包凑着罐口微微倾斜，带着涩味的盐粒顺着纸张折痕接连滚落罐底，砸出一阵轻微绵长的沙沙声响。倒空了纸里的碎渣，她把罐子顺着灶台往男人的手边推了推，收回手时指尖上还留着几丝昨夜没洗净的残墨痕迹。
　　
　　“盐添了，粥的账，再等几日。“
　　
　　许平秋坐在灶前那张杌子上没有看她，随手拈去膝头沾着的一点草屑，抬起手臂伸过去，把那个豁了缺口的盐罐盖子缓缓合上。
　　
　　“不急，记着年月呢。“
　　
　　最后一份红纸婚帖送到张大娘家时，院里正架着大锅熬煮半扇猪肉，柴火气混着肉香将这间土砖院子熏得热气蒸腾。大娘在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上胡乱抹去两把油花，接过那份字迹尚显生涩的帖子，翻开看了一眼便点头连声夸赞周正。
　　
　　她把空了的木帖子匣抱在身侧，正盘算着那几日后要还的粥账，大娘却一把拉过她那只长出新茧的手，凑近了笑问道：“姑娘跟许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喝合卺酒？“
　　
　　这三个字落在耳朵里生分得很，她实在不晓得这是个什么物什，愣在原地答不上半个字，大娘只当是姑娘家脸皮薄，也不等她应声，转身从堂屋供桌的缺角瓷盘里抓起一把红枣，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大声笑着说是图个早生贵子的彩头。屋里几个切葱剁姜的妇人闻声偏过头，起了一阵响亮畅快的哄笑，笑声连着锅灶里的水汽扑面砸过来，她捧着那把枣子不自觉地往门槛外退了半步，终究是接不住这满屋子的热闹。
　　
　　她单手托着那个空帖子匣走出院门，另一只手捧着那把表皮起皱的红枣，顺着青石板街巷往回走。从前养出的规矩，脚下每步踏出二尺三寸便该是分毫不差，今日踩过两道泥泞车辙时却莫名绊了一下，待走到巷口那株老槐树下停住，才发觉自己的步子早已乱作一团。几颗干瘪的枣子胡乱堆在掌心里，硬实的果核隔着皮肉硌在手心新茧上，她低头看着这把随手抓来的彩头，始终说不上来脚底下的方寸究竟乱在了哪里。
　　
　　入夜后的屋子里拨亮了一盏只剩个底子的油灯，许平秋坐在那张掉漆脱胶的老书案前，把白天没写完的那摞红纸喜帖逐一摊平压在镇尺底下，提着那管教她写过字的旧羊毫蘸足了墨汁，就着那点微弱的昏黄灯火接着去填内页的年月生辰。阿霜搬了条长凳坐在他斜后方的灯影里，手里还捏着白天那把没吃完的红枣，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干瘪果皮上的细密褶皱。
　　
　　笔锋在红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响，在这间落针可闻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许平秋握着笔管刚刚写到永结同心四个字，身后的女人忽然在暗处毫无征兆地开了口：“合卺酒，能解渴吗。“
　　
　　他悬腕的动作僵住了，饱蘸墨水的笔尖迅速聚起一滴浓墨，在那一小撮羊毫底端摇摇欲坠了片刻，终究是吧嗒一声砸在纸面那个尚未落笔完的同字上，黑得触目惊心。他没有去擦，就这么安静看着那团在红纸上一点点化不开的墨迹，半晌，声音比平日里教字还要轻慢几分：“……能醉人的。“
　　
　　阿霜没再说话，只是偏过头看着身前那个突然手忙脚乱扯过两张废纸去吸附那团残局的男人，自己在昏暗里默默咽了一下喉咙。她这辈子从来没喝过哪家凡俗男女成婚时的合卺酒，却在那个灯花骤然爆开的瞬间觉得，这间飘着淡淡墨香的寻常屋子，竟比外头那条日头暴晒过的长街更让人口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