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寿兽吞月 (第1/2页)
月亮缺了一块。
不是被云遮住,而是被那只巨兽咬在口中。月光从它齿缝间漏下,照见一具由寿晶、军骨和黑色记忆拼成的庞大身体。
巨兽每咀嚼一下,北境便少一段记忆。
雪关守将忘了城门如何开启;苏禾忘了自己已经四十多岁,又追着纪停舟问婚事;阿檀刚刚记起母亲,转眼又松开她的手。
妇人没有哭。她从衣角撕下一条布,把“我是你娘”四个字歪歪扭扭写上,绑在孩子手腕。
“忘了就再看。”她说。
城中人纷纷效仿。有人把家人名字写在门上,有人用炭画出父母的脸,有人干脆把一家人的手绑在同一根绳上。
钱掌柜第一时间抱住三本欠账簿:“看见没有,纸比记忆可靠。”
楚玄微伸手想抢:“那你先记住我不欠钱。”
“这件事我刻骨铭心。”
巨兽一爪拍下,雪牢外壁整片塌陷。谢听雪撑开剑府,白色府门在半空挡住兽爪,地面仍被压出数十丈深坑。纪停舟率刚获救的军魂从正面冲锋,断枪刺进巨兽脚踝,却被它一脚掀飞。
阮青萝将睡着的女孩交给姜小禾,自己化作一朵巨大尸莲,从巨兽伤口钻入腹中。
顾长庚的雷剑落在兽背,只炸开一层外壳。壳下没有血,而是成千上万段记忆:孩子第一声啼哭、老人最后一次握手、士兵临死前看到的雪。
“不能乱打。”他收剑,“每碎一处,都可能把记忆打散。”
陆临渊的灵台在兽吼中裂开一角。
数十万人的遗忘声同时涌进来。他听见有人忘记爱,忘记恨,忘记自己为何活到今天。声音太多,照骨域失去边界,连他自己的记忆也被挤到角落。
他忽然想不起陆守石的脸。
那一刻,他竟感到轻松。
不用追,不用等,不用怕父亲死在门后。肩上的旧账像被人拿走,整个人轻得几乎能在雪上飘起来。
陆临渊站在巨兽背上,短暂地想:就这样也不错。
下一瞬,一块硬饼从下方砸中他的额头。
谢听雪仰头喊:“你爹让你记得吃饭!”
饼是出山时她分给他的那种,硬得像石头。额头的疼痛和那句普通叮嘱一起回来。
“小渊。”
他终于又想起那个称呼。
陆临渊咬破舌尖,用血腥味把自己从遗忘里拽出。他没有强行封闭灵台,而是设下三层门:第一层只听身边同伴,第二层听愿意共享者,第三层才接触北境众声。
灵台不是把所有人塞进来,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关门。
“姜小禾!”他喊,“替大家保管记忆,但必须写原主!”
七十二盏战灯升空。每一盏灯外都多出一张纸签:阿檀的母亲、苏禾、雪关守将、北街铁匠……灯不占有记忆,只暂存,并注明归还。
城中混乱稍稍稳定。
寿兽第二次张口,整轮月影向它喉中滑去。谢听雪将听雪剑府彻底展开,府门后的雪原升到天空,硬生生钉住月亮。剑府在巨兽牙齿间不断崩裂,她嘴角溢血,却没有后退。
纪停舟从地上爬起:“镇北军,愿战的随我!”
不是所有军魂都冲上去。有些刚醒,只想坐在亲人身边;有些骨身残破,选择留下护送百姓。纪停舟没有骂,只带愿意的人跃进兽口。
“这次没有殉仓令。”他回头道,“不想死的,别跟。”
军魂中有人笑:“将军,你这话十年前就该说。”
他们冲进黑暗。
阮青萝已从兽腹烧开一条血红通道。陆临渊沿通道向头骨爬,九脉灵力一条接一条熄灭。巨兽不断用记忆诱惑他:陆守石回家,寒江矿难从未发生,谢听雪不必背负昭宁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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