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母妃的旧琴 (第2/2页)
残魂也抬手,虚虚停在她发顶,像小时候替她理好乱发。
“你长大了。”
“不是因为你安排得好。”
“我知道。”
这一次,她们都笑了一下。
引路术察觉残魂泄密,整座琴境骤然燃烧。海棠、春雨、旧廊和母妃的笑一起化成凤凰火。它们不烧身体,只烧人离开幸福幻境的意愿。
谢听雪看见十三岁的自己坐在母妃身边。小姑娘还不知道谢氏会灭,也不知道未来会背那么多名字。她抬头问:“留下不好吗?”
谢听雪蹲下,替她系好松开的剑穗。
“很好。”她说,“可外面还有人等我。”
她起身,一剑斩开春日。
这一剑没有斩掉母妃那句道歉,也没有斩掉海棠花香,只斩断幻境不许人离开的门。
陆临渊在火海背面找到皇陵印。顾长庚以雷丸钉住印角,姜小禾在现实点起战灯为他们指路,纪停舟一枪将琴尾钉在井沿。
琴境破碎时,废王府重新回到寒冬。
谢听雪怀中只剩一张皇陵路线图。路线终点不在帝棺内,而在帝棺之外。图旁有母妃留下的小字:入陵后,棺内棺外会不断反转,先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
夜里,谢听雪坐在火堆旁修琴。她没有弹,只一根根把弦理顺。
陆临渊递给她一碗热粥。
“你今日怎么不说话?”她问。
“怕说错。”
“你也有怕的时候?”
“很多。”
谢听雪接过粥。两人肩并肩坐着,看火星从锅底飘进夜色。附近孩子在追逐,苏禾正逼纪停舟喝药,钱掌柜趁乱往自己碗里多捞肉,被柳婶一勺打回去。
这些声音不宏大,却让废王府像重新住进了人。
琴音彻底停后,谢听雪掌心多出一枚黑点。陆临渊用照骨镜一照,镜中那不是痣。
是一扇门。
幻境破碎后,谢听雪从井底捞起一支旧木簪。那是母妃当年常用的,簪尾有一道她幼时咬出的牙印。残魂已经散去,牙印却是真的。她用袖口把木簪擦干,动作比擦剑慢得多。陆临渊没有说“至少留下了东西”,因为他知道物件不能替代人。两人只是安静坐着,直到谢听雪自己把木簪插进发间。
夜饭时,苏禾问谢听雪,母女之间吵成这样,算不算和好。谢听雪说不知道。柳婶把一块煮软的肉夹进她碗里:“不知道就先吃,和好又不是赶路,今晚必须到。”这话没有道理,却让谢听雪低头笑了。她过去总把所有问题当成要立刻斩开的结,如今第一次允许一段关系停在未完处。
纪停舟趁人不注意把琴境里带出的半片海棠花藏进甲缝。苏禾发现后问他留花做什么。骨将板着脸说是证物,苏禾便认真提议交给顾长庚封存。纪停舟沉默许久,只好承认花很好看。那半片花第二天便化了,却在他冷硬的甲片上留下一点浅红。
母妃残魂消散前,还留下了一句极普通的话:白暮城北院的梅子腌得太咸,不要多吃。谢听雪起初以为这是暗号,查了半天才发现只是母妃生前的口味。她坐在井边笑了很久,也红了眼。一个被分成三魂、卷入皇陵与天寿司的人,仍会记得女儿怕酸。正是这种无用的小事,让那缕残魂更像母亲,而不只是线索。
临睡前,谢听雪把木簪取下来放在枕边,又觉得太显眼,重新藏进衣襟。这个来回动作被陆临渊看见,他没有取笑。她过去从不让任何珍贵东西离身,因为怕失去;如今却第一次承认,珍惜本身也会让人手足无措。火堆熄灭前,她低声说了一句“晚安,母妃”,没有等任何回答。
第二天清晨,谢听雪把母妃旧曲重新弹了一遍。这一次没有幻境,琴声也不完整,断处甚至有些刺耳。白暮城的人却停下手中活计安静听完。曲子结束后,没有人鼓掌。小满只说:“后面可以以后再补。”谢听雪点头,把这句话也当作母妃留给她的另一种答案。
门缝正在她血肉里缓慢张开,门后传来三千人同时敲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