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一城只剩十七岁 (第2/2页)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她说。
她走向东街。
随后,一个中年妇人模样、十七岁脸孔的人去了西街:“我怕。我想再过一天。”
没有人骂她。
谢听雪展开听雪剑府,将整座城分成两片雪域。一边的雪开始融化,另一边仍保留循环。剑府第一次不是为了斩开敌人,而是为了替不同选择留出地方。
记忆雪龙暴怒,张口吞向西街。它要逼所有人统一:要么永远遗忘,要么一次全部醒来。
纪停舟踏上屋脊,断枪刺进龙颈。苏禾在下方仰头看他,忽然从纸条上读到一句自己写给自己的话:若再见纪停舟,告诉他我后来嫁得很好,不必觉得欠我。
她读了三遍,眼泪流下来,却笑着朝屋顶喊:“纪将军,我不嫁你了!”
纪停舟险些被龙尾拍下去:“多谢。”
这一声“多谢”让周围人在惊慌中笑出声。
陆临渊趁雪龙分神跃入城井。井下不是水,而是层层叠叠的日子。每一层都封着城中人失去的一年。他的照骨域在这里几乎被撑裂,只能沿着自己的骨响往下走。
井底悬着一座小炉。炉上“永远十七岁”五字金光灿烂,炉下却不断抽走记忆、生育力和寿火。
白暮侯跟了下来。
“第一年我以为只封一日。”他看着炉火,“后来每当我想停,天寿司便让我看城破后的尸体。我怕,便又多封一年。”
“怕没有错。”陆临渊道,“替所有人怕十七年,才错。”
白暮侯闭上眼,亲手熄掉副炉外层火纹。
雪龙从高空俯冲而下。谢听雪一剑斩开龙首,姜小禾的战灯则在人群中一盏盏点亮,每盏灯只保管一人的名字和记忆,不许它们被揉成一段所谓“城史”。
陆临渊的拳落在福印上。
炉没有立刻碎。
他想起陆烬留下的提醒,收回第二拳,抬头问城中:“愿意醒来的,喊自己的名字。”
东街先响起小满的声音。
随后,是苏禾,是白暮侯,是一户又一户的人。
名字汇进井底,福印终于裂开。
第一批走出循环的人没有立刻变老。他们只是看见城外多出一排排坟墓,坟碑上写着自己的名字,死亡日期在十七年前。
小满走到哥哥的坟前,端着那碗已经凉了十七年的饭。
她蹲了很久,把饭放下:“你不回来就算了。我明天不等你了。”
这是白暮城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人说出“明天”。
东街和西街分开后,城民并没有因此互相仇视。愿意醒来的人替暂缓者在门上续写纸条,暂缓者则帮东街照看突然衰老、行动不便的人。一个刚恢复六十岁记忆的老木匠,手还保持十七岁的灵活,便连夜做了十几根拐杖。他说自己过去总嫌老得快,如今真把年岁找回来,反倒觉得每一道皱纹都是凭据。
阿檀在白暮城第一次睡了一个安稳觉。醒来后,他记得母亲,也记得自己曾忘记母亲。他因此格外害怕再失去,吃饭时一只手始终攥着母亲袖口。妇人便把袖口剪下一截,缝成小布包挂在他颈前:“娘不在眼前时,就摸摸这个。”阿檀把布包贴在脸颊上,怯怯地问:“布会不会忘?”“布不会。”母亲的声音沙哑,却稳得像大地,“人也可以一遍遍想起来。”
当晚,东街有人第一次给自己过四十岁生辰。没有好酒,只有柳婶煮的一锅甜汤。寿星望着自己突然变老的手,先哭后笑,说十七年里每一天都没过生日,如今一次补不完。小满便给他在门上画了十七根小蜡烛,城里人跟着一人添一根。那些歪歪扭扭的火苗,让白暮城第一次有了不属于循环的纪念。
井壁却在此刻映出另一幅画面:城外所有写着居民姓名的坟墓,正在一座接一座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