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北境的红雪 (第2/2页)
顾长庚的问律雷丸紧随其后,雷光没有劈向骑军,而是钉在军旗投下的影子上。
“军令从旗影里走。”陆临渊踩着拒马翻进骑阵,“马和人只是被牵着。”
一匹骨马从侧面撞来。他贴着马腹滑过,肩头仍被铁蹄余力擦中,整条手臂顿时麻木。无运灵台在识海中摇晃,照骨域却在这一撞里铺得更低、更细。他听见每名骑士骨缝中都有一句没说完的话。
有人想回家看刚出生的女儿,有人惦记锅里没吃完的羊汤,还有人临死前只后悔没把借来的两文钱还掉。这些声音并不壮烈,却比“镇北军”三个字更像活人。
“姜小禾!”陆临渊喝道,“别唱军歌,唱他们自己的话!”
七十二盏战灯从红衣少女身后飞起。灯中名字没有齐声高喊,而是七嘴八舌地把那些最后的念头喊出来。
“我女儿叫小满!”
“老陈家的羊汤多放葱!”
“刘瘸子,两文钱下辈子还!”
整齐的骑阵第一次乱了。
纪停舟的枪已经刺到谢听雪眉心。剑锋与枪尖之间,只隔一片缓慢落下的红雪。
谢听雪没有躲。
“你死前最后一道军令,”她看着他,“是谁下的?”
纪停舟眼中的骨火剧烈一颤。
陆临渊抓住这一瞬,一拳轰在军旗影子的中心。碎名拳没有打碎“镇北”二字,而是震出藏在旗影里的金色小印。顾长庚雷光落下,将小印钉在雪中。
旗影断了。
三万骨骑在距离难民坡三丈处齐齐勒马。巨大的冲势掀翻了锅棚,热汤泼了一地。柳婶眼疾手快护住最大的那口锅,起身第一件事就是追着钱掌柜骂,因为他方才躲在锅后面。
纪停舟翻身下马。他走到谢听雪面前,没有跪,也没有行礼,只把断枪插进雪地。
“我不向你投降。”
“我也没要你投降。”
“那就好。”纪停舟看向陆临渊,“带我去看看,是谁替三万死人按了手印。”
军旗背面,一张所谓“自愿入仓书”在风里展开。上面的三万枚血指印密密麻麻,乍看各不相同。陆临渊只看了一眼,便伸手抹过其中一枚。
血迹是新的。
而按印的人,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雪关城头忽然响起绞索声。众人以为城门终于要开,却看见所有守军同时转身,把弓箭对准城内。
城墙后,一个女人抱着婴儿站在街心。她的影子正往天空飘出红雪。
等到骑阵暂时停住,柳婶才发现那口最大的锅被马蹄震出一道裂缝。她蹲在雪里摸了半天,像摸一个受伤的人。
阿檀的母亲想把仅剩的铜钱塞给她,柳婶没接,只让她帮着添柴。两个女人一句客气话也没说,很快便一个舀汤、一个递碗。
阿檀坐在旁边,先叫了三次“婶子”,第四次忽然脱口叫出“娘”。妇人的手一抖,半碗汤泼在自己袖上。她没有擦,只抱住孩子,笑得比哭还难看。
陆临渊远远看见,没有走过去。他明白有些失而复得太脆,旁人的安慰反而会碰碎。
纪停舟让尚能保持清醒的骨骑各自取下一枚甲扣,交给雪关百姓辨认。
有人认出丈夫,有人认出兄长,也有人一个都认不出。一个小男孩拿着甲扣问,父亲若已经不记得他,还算不算父亲。纪停舟蹲下,把断枪横在膝上:“算不算,等他自己醒来再问。你不用替他回答。”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把甲扣贴身收好。
这个动作让纪停舟沉默很久。
他生前最擅长下军令,死后才发现,很多问题根本不该由将军回答。
下一刻,万箭离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