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十七具尸体 (第2/2页)
“再说一句,我让你横着进去。”
缝隙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石阶向下,尽头是一座巨大石窟。
陆临渊刚踏出最后一级石阶,便停住了。
洞顶悬着数百块惨白晶石,不需火把,也照得石窟亮如阴昼。中央挖着一口圆形深坑,坑边立着三十七根石柱。
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个人。
正是今日失踪的三十七名矿工。
他们没有死。
胸口仍在起伏,脸色却白得像尸体。每人胸前贴着一张黄符,脚下放着装满黑沙的陶盆。红线从符纸中穿出,没入深坑。
最靠外的一根石柱上,绑着许老三。
不是他的弟弟。
是许老三本人。
陆临渊记得很清楚,塌方发生时,许老三明明在账房门口。
可现在,他穿着下井矿衣,胸前木牌上的名字却是他弟弟“许二河”。
有人把兄弟两人的身份换了。
许老三嘴唇微动,像在说梦话。
陆临渊靠近半步,听见他反复念着两个字。
“勿念……”
那封被韩九功烧掉的家书,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带走。
陆临渊胸口像被什么压住。
这些人不是三十七个数字。
有人想留住一头小母猪,有人答应孩子开春回家,有人欠着八文钱,有人可能还在担心灶上的粥会不会煮糊。
可在那本死伤册上,他们连“失踪”都不配拥有。
谢听雪已经在另一根石柱前停下。
那人三十来岁,眉骨有一道旧疤,正是谢六。他尚有呼吸,眉心却多了一枚黑点。
谢听雪伸手想碰,又在距离他额头一寸处停住。
“命骨被锁。”她低声道,“三十七人的骨契连在一起。强行解一个,所有人都会死。”
石窟另一端传来谈话声。
两人立刻退入石柱阴影。
祭台上站着四个人。
韩九功、县衙主簿周文鹤,一个戴青铜面具的黑袍人,以及陈铁算盘。
老账房抱着一本厚册,逐个核对石柱上的名字。脊背比平日更弯,像每念一个名字,肩上便多压一块石头。
“时辰快到了。”黑袍人的声音听不出男女,“还缺一具主骨。”
韩九功道:“牛三那具老骨已经送进停尸棚,子时前取回来就是。”
“他不是牛三。”陈铁算盘忽然开口,“是上一任守门人。主骨断过一次,再用会反噬。”
周文鹤不耐烦地敲着县印:“一扇破门,折腾七年还打不开。县尊已经答应太玄上使,月底前必须交出门后的东西。少一具主骨,就从矿上再挑一个。”
黑袍人转头:“听说陆守石的儿子还在?”
陆临渊的呼吸骤然一紧。
陈铁算盘低着头:“他只是凡人。”
“他爹也是凡人。”黑袍人笑了,“却能从门后活着爬出来,还带走了不该带走的东西。父债子偿,骨脉相连。拿他做主骨,门一定认。”
韩九功咧嘴:“那小子嘴欠,我早想替矿上省一份口粮。”
谢听雪看向陆临渊,手指往石阶方向一划。
撤。
他们已经知道谢六活着,也知道祭坛的秘密。此时退走,另寻办法,是最理智的选择。
陆临渊却看着深坑。
坑底露出半扇青铜门。
门上刻着一棵倒生巨树。树根朝天,枝叶扎入地下,每一片叶子都像一张闭着眼的人脸。
七年前,陆守石不是死于塌方。
他进过这扇门。
甚至从里面活着爬了出来。
周文鹤把县衙铜印按在阵盘中央。
三十七名矿工同时抽搐,胸前红线猛地绷紧。许老三发出压抑惨叫,嘴里仍在含混地念“勿念”。
青铜门开始上升。
沉重的摩擦声震得整座石窟落下灰尘。
不能再等。
陆临渊弯腰捡起一块碎石。
谢听雪一把扣住他手腕:“一旦动手,我未必护得住你。”
“我知道。”
“你可能会死。”
“那三十七个人已经被写死了。”陆临渊看着许老三,“至少得有人替他们把账改回来。”
他掷出石块。
啪!
远处一块照明晶石应声碎裂。
石窟暗下一角。
韩九功猛地回头:“谁!”
谢听雪已经出剑。
她像一道从雪夜中抽出的冷光,瞬间掠过十余丈。第一剑没有斩人,而是挑飞祭台左侧三只黑沙陶盆;第二剑切断锁链;第三剑才逼退黑袍人。
阵法骤然失衡。
青铜门停止上升。
陆临渊冲向陈铁算盘。
“先生,解阵!”
陈铁算盘看见他,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你不该来!”
“我爹在哪?”
“死了!”
“你右眼眨了。”
陈铁算盘一怔。
陆临渊一把抓住他怀里的账册:“你做假账时才眨。告诉我,他在哪!”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刀风从侧面袭来。
韩九功一刀斩向陆临渊后颈。
陈铁算盘猛地将陆临渊推开。
刀锋划过老人的肩膀,皮肉翻开,鲜血溅在账册上。陈铁算盘踉跄撞上石柱,却死死抱住册子,没有松手。
“第三、九、十四!”他嘶声喊道,“毁掉三根柱下的骨钉,阵法会停十息!”
陆临渊没有迟疑,抄起祭台旁的铁锤,扑向第三根石柱。
骨钉埋在石底,只露出半寸黑色钉尾。
第一锤落下,虎口震裂。
第二锤,钉尾出现裂纹。
韩九功已经逼近,刀光照亮陆临渊的侧脸。
第三锤砸下。
骨钉崩断。
另一边,谢听雪剑光连闪,第九、十四两根骨钉同时碎裂。
三十七道红线骤然松弛。
青铜门往下一沉。
可就在这一刻,门后传来一声低沉叹息。
所有照明晶石同时熄灭。
黑暗降临得没有半点过渡。
下一瞬,一只苍白巨手从门缝中探出。
五根手指像五根没有皮肉的石柱,抓向最近的许老三。谢听雪飞身斩落,剑锋劈在手背,只溅出一串漆黑火星。
那只手没有停。
陆临渊怀中的照骨镜自行亮起。
镜光照在巨手上,显出密密麻麻的因果锁链。每一道锁链都连着一名矿工,其中最粗的一道,却从巨手腕部横跨深坑,直直钉进陆临渊胸口。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门后的黑暗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临渊?”
只有两个字。
陆临渊却像被人一把攥住心脏。
七年里,他做过无数次相同的梦。
梦里那个人肩上落满矿灰,站在漏雨的家门口,笑着说自己回来晚了。
这个声音,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父亲陆守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