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十七具尸体 (第1/2页)
谢听雪的剑尖停在镜面前。
只差半寸。
陆临渊看见她握剑的手第一次发抖。
不是因为镜中有三十万亡魂,而是最前面那具凤甲白骨抬起头后,用唇形无声叫了一个名字。
阿宁。
谢听雪眼底的杀意在那一瞬乱了。
她猛地翻转剑锋,斩向旁边的炭箱。木箱无声裂成两半,炭灰泼了一地,青铜镜却毫发无损。
“把它收起来。”她说。
声音依旧冷,却比平时低了一分。
陆临渊用旧布包住镜子,没有追问“殿下”,也没有问“阿宁”。
秘密像伤口。强行掀开,只能看见血,不一定看得见真相。
谢听雪看了他一眼:“你不问?”
“我问了,你会说?”
“不会。”
“那就省点口水。井下可能用得着。”
谢听雪沉默片刻,重新收剑。
“我姓谢,是真的。”
“其他都是假的?”
“包括你很聪明。”
陆临渊叹了口气:“能记仇,说明伤得不重。”
谢听雪转身走向后窗,动作恢复得干净利落。只有经过桌边时,她将那块“谢六”木牌握得更紧了一些。
陆临渊忽然明白,她不是不怕失去人。
恰恰因为失去过太多,才不肯再让任何人看出来。
两人从账房后窗翻出。
风雪已经盖住大半脚印。巡夜护矿队每隔一刻钟经过一次,路线看似杂乱,实则永远绕开东边废石坡。
“为什么走这边?”谢听雪问。
“护矿队每月虚报三成灯油。”陆临渊压低声音,“为了不让账房发现,他们只能按固定路线巡夜。贪心有时候比路标还准。”
“你很擅长利用别人的缺点。”
“优点通常藏得深,缺点喜欢站在门口招手。”
前方忽然亮起灯火。
两名护矿武夫从雪幕里转出,距离不足十丈。
谢听雪手掌落向剑柄。
陆临渊却一把抓住她,拖进旁边运煤车底。
车底狭窄,两人肩膀几乎贴在一起。谢听雪身上的寒意比外面的雪还重,剑鞘顶在陆临渊腰间,显然只要他有半点多余动作,便会先被捅个对穿。
脚步声停在车旁。
“刚才是不是有人?”
“风吹的。”
“韩管事说了,今晚一个活口都不能靠近三号井。”
另一个人低声道:“井下真有仙人?”
“什么仙人,是吃人的东西。下午那三十七个……嘘,别说了。”
“怕什么?反正子时一过,名字都要划掉。”
两人踩着雪远去。
陆临渊从车底爬出来,脸上沾了一道煤灰。
谢听雪也出来,衣袖却依旧干净。
陆临渊看了她一眼:“修为还有这种用处?”
“什么?”
“不沾灰。”
“你羡慕?”
“有点。洗衣服费皂角。”
谢听雪没有理他,嘴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三号井外围已经完全封锁。井架旁堆着新木料、火油和十几只黑色陶罐。明处有十二名护矿武夫,暗处还藏着两名弓手。
正门进不去。
陆临渊带谢听雪绕到废矿石堆后,掀开一块冻硬的破毡,露出下面的排水沟。
污水没过膝盖,腥臭里混着冻死老鼠的味道。
谢听雪站在沟口,半天没有动。
“这就是你的密道?”
“真正的密道都很脏。”陆临渊先钻进去,“干净的那种通常叫正门。”
谢听雪闭了闭眼,跟着下去。
两人爬了近一炷香。排水沟尽头是一道生锈铁栅,锁眼早被矿泥堵住。
陆临渊从发间抽出一根细铁丝。
谢听雪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怀疑:“账房还学这个?”
“账房锁柜子的本事,通常比开柜子差。”
“你开过多少柜子?”
“只开欠我钱的人。”
“很多?”
“目前没有一个还钱。”
锁簧轻响,铁栅打开。
井道里的黑暗像一口早已张开的嘴。
两人只点了一盏小灯,沿废弃斜坡往下。越深入,矿石的腥气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甜得发腻的香味。
谢听雪脚步一停:“沉魂香。”
寒江民间给死人守灵时会烧一小撮,让亡魂不恋尸。可这里的香气浓得几乎凝成雾,吸一口,脑海便像蒙上一层软布。
陆临渊眼前一阵恍惚。
他忽然看见父亲站在前方,肩上扛着矿镐,回头冲他招手。
“小渊,回家了。”
陆临渊脚步差点迈出去。
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他下巴,强迫他张嘴。苦涩药丸被塞入口中,随即化开。
幻象瞬间破碎。
谢听雪松开手:“清心丹。”
陆临渊咳了两声:“值多少钱?”
“三十两。”
他立刻把舌下剩余的一点药渣也咽干净:“忽然觉得还能再活半个时辰。”
谢听雪看向他:“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一个欠了我七年账的人。”
她没有再问。
陆临渊却注意到,她方才服药之前,也朝黑暗里伸过一次手。
像那里曾站着一个她想抓住,却永远抓不住的人。
下行百余丈后,矿道分为两条。
左侧是正常采矿区,木梁老旧,地面布满车辙;右侧却被新砌石墙封死,墙缝渗着暗红色水迹,地上还有拖拽重物留下的痕迹。
陆临渊摸出矿道图。
“三号井一共改过五次图。”他说,“每次扩井,账上都有木料、灯油和火药。唯独第三次,只记了三百人的工钱,没有买过一根木头。”
“天然洞?”谢听雪问。
“韩九功就是这么说的。”
“你不信?”
“寒江地层松软,老鼠打洞都要顶块木板。能容三百人的天然洞,除非是老天挖的。”
陆临渊取出照骨镜,对准石墙。
镜中墙体逐渐透明。
后方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古老石阶。石阶两侧钉满黑色骨钉,每根骨钉都缠着红线,线的尽头隐没在更深处。
镜面边缘再次浮出血字。
照骨一次,偿忆一寸。
陆临渊的手指停住。
只要继续催动,他就能看清墙后机关,也可能再失去一段有关父亲的记忆。
他忽然害怕,等真正找到陆守石时,自己已经记不清那个人是谁。
陆临渊把镜子收了回去。
“不开?”谢听雪问。
“不开。”
“你不想知道墙后有什么?”
“想。”陆临渊道,“可我不打算每次遇到门,都先卖掉自己的一部分。”
谢听雪看了他一眼,走到墙前。
她用指节在砖面敲了九次,忽然一掌按在第三块砖上。
没有巨响。
整面墙却从中裂开一道细缝。
陆临渊沉默片刻:“你们有钱人开门都这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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