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镜中第二张脸 (第2/2页)
“他今日是否下过三号井?”
陆临渊翻开出工簿,明知答案,仍慢慢查了一遍。
“下过。”
“出来了吗?”
“账上说出来了。”
“人呢?”
“账比较害羞,不肯告诉我。”
剑鞘往前送了半寸。
“我没时间陪你绕弯。”
陆临渊抬眼看她。
她的手很稳,呼吸也稳,只有拇指一直摩挲着剑格。那是强行压住焦急的人才会有的小动作。
“你若真没时间,进门时就该拔剑,而不是报名字。”陆临渊道,“还愿意讲礼数,说明你不是来杀我的。谢六是你什么人?”
“护卫。”
“只是护卫?”
谢听雪眼神一冷。
陆临渊却已经低头看向木牌:“这根红绳打的是护身结,结尾藏在内侧,只有家人才会这样系。可你们不同姓。要么他跟了你很多年,要么你很怕失去他。”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听雪收回剑鞘:“你总这样看人?”
“账房不看人,只看谁急着遮住哪一笔。”
“看得太清楚,通常活不久。”
“矿工什么都没看清,也没见活得久。”
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对视。
谢听雪先移开目光。
“谢六在追查一批失踪流民。线索指向寒江矿场。”她说,“他昨日混入三号井,传出最后一道消息:井下有祭坛,有人收集命骨。若今夜子时前他没有回来,让我找一个姓陆的账房。”
陆临渊眼神微变:“他认识我?”
“不认识。”
“那为什么找我?”
“他说,矿上所有人都怕韩九功,只有那个姓陆的小账房敢在账里骂他。”
陆临渊沉默片刻。
上月韩九功强占一名矿工遗孀,却在酒账上写“抚恤探望”。陆临渊在后面补了四个小字:禽兽食料。
后来被陈铁算盘发现,逼他用刀刮了半个时辰。
看来没刮干净。
“谢六还说什么?”
“命骨之事,与七年前的一场旧矿难有关。”
七年前。
陆临渊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向炭箱。
谢听雪立刻捕捉到了这一瞬:“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再站下去,窗外那个人就要听得腿麻了。”
谢听雪没有回头。
长剑却已无声出鞘半寸。
窗纸上,映着一道瘦长人影。
“临渊。”陈铁算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韩管事让我来取死伤册。”
陆临渊朝屏风偏了偏下巴。
谢听雪身影一闪,消失在后面。
陆临渊从柜底抽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假册子,开门。
陈铁算盘站在风雪里,肩上全是白霜。他瘦得像一把用了二十年的旧算盘,左眼浑浊,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册子。”
陆临渊递过去,却没有松手。
“先生,三号井少了三十七个人。”
“账上没少。”
“人少了。”
“做账,只看账。”
“我爹当年的账,也是你做的?”
陈铁算盘握住册子的手顿了顿。
右眼眨了一次。
两次。
三次。
“你爹当年不听劝。”老账房抬起浑浊的眼睛,“你比他聪明,别走他的路。”
“他走到哪了?”
陈铁算盘没有回答。
他猛地抽走册子,转身走入风雪。走出三步后,又停下来。
“子时一到,他们会封死三号井。”
陆临渊盯着他的背影。
陈铁算盘没有回头,只低声补了一句:“不是为了不让人进去,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人影很快消失。
谢听雪从屏风后走出:“他在撒谎。”
“老账房不会撒谎。”
“那他刚才算什么?”
“做假账。”陆临渊抽出一张纸,迅速画出矿场和巡夜路线,“子时封井,说明他们今晚一定会完成祭坛。我们只剩半个时辰。”
谢听雪看着图上的每一道标记:“你要下井?”
“你不就是为这个来的?”
“你没有修为。”
“我有路。”
“井下若真有无生教,你会死。”
陆临渊停笔,抬头看她:“谢姑娘,你是想劝我别去,还是怕多带一个累赘?”
谢听雪沉默了片刻。
“都有。”
这个答案太直接,反倒让陆临渊笑了一下。
“放心。我跑得不快,但遇到危险时,通常知道该让谁先死。”
“谁?”
“敌人。”
陆临渊收起路线图,正要去取炭箱里的镜子。
炭灰里忽然传出一声脆响。
青铜镜自行立了起来。
镜面正对谢听雪。
谢听雪的脸没有出现在镜中。
镜里是一片无边雪原。
一具身披凤纹铠甲的白骨跪在最前方,双手捧着断裂的金色兵符。它身后,十万、二十万、三十万无头士卒层层跪伏,残旗插满雪地,旗上全是已经干涸的血。
谢听雪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是害怕。
像一个埋了十年的伤口,忽然被人连骨头一起揭开。
她拔剑刺向镜面。
剑尖距离青铜镜只剩一线时,镜中那具凤甲白骨缓缓抬头。
空洞的眼眶里,流下两道血泪。
它用与谢听雪一模一样的声音说:
“殿下。”
三十万无头士卒同时叩首。
雪原震动,声音如同死去十年的山河一起醒来。
“北境三十万亡魂,等你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