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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血誓成

第12章 血誓成 (第1/2页)

陈渊是被拖下去的。
  
  不是走,是两个人族奴隶架着他的胳膊,像拖一条半死的狗,从白玉平台上往下拽。他的草鞋早没了,赤脚在玉阶上刮过,留下五道淡红的血印子,很快被龙卫的靴子踩乱。他耳朵里嗡嗡响,不是声音,是化龙梯上灰雾灼伤的余波,在颅腔里来回撞,像有只没头苍蝇在找出口。
  
  他睁着眼,但视野是红的,视网膜上残留着敖清璃金瞳里的那点火。那点火在他脑子里烧,烧得他忘了背上的疼,忘了十根指头的疼,忘了耳膜上那两根针在扎的疼。
  
  “婚使大人,这边请。”
  
  架他的奴隶低声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蛛丝。陈渊侧过脸,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左脸上烙着“丙字七十三”的印,是黄河矿场的编号。那奴隶不敢看他眼睛,只盯着他的下巴,仿佛那里safer。
  
  陈渊想说话,嗓子被海水和灰雾泡烂了,一张嘴,血沫子就往外溢。他咽回去,咸的,腥的,带着铁锈味。
  
  他们被拖进一座偏殿。殿不大,但高,穹顶像一口倒扣的锅,锅上画着星图,不是人间的星,是海底的星,一颗颗发着幽蓝的冷光。殿中央有个池子,池子里不是水,是某种乳白色的液体,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像煮烂了的骨头汤的味道。
  
  “龙髓汤。”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陈渊被按进池子里。
  
  入水的瞬间,他浑身的伤口同时发出尖叫。不是他的嘴,是他的皮肉,每一道伤口都在剧烈收缩,像被撒了一把盐。那乳白色的液体往伤口里钻,烫,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他弓起背,脊背上的五道血槽在汤里张开嘴,贪婪地吮吸着,又痛苦地排斥着。
  
  池边站着个龙族老妪,背驼得像座桥,手里拄着根珊瑚杖,杖头上镶着颗墨绿色的珠子。她盯着陈渊,浑浊的竖瞳里没有怜悯,只有审视,像在审视一块被丢进锅里的肉。
  
  “凡人之躯,硬抗化龙梯,能活着已是天道开眼。”老妪用珊瑚杖敲了敲池沿,“泡足三个时辰,伤口愈合三成。之后,婚誓。”
  
  陈渊泡在汤里,只露出一个头。他看着穹顶上的星图,那些幽蓝的星子在他视野里晃,晃成双影,又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想起矿场里人脂灯的噼啪声,想起那灯油混着人脂的臭味,和这龙髓汤的腥味,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都是把人熬成油。
  
  三个时辰后,他被拖出来。
  
  伤口确实收口了。背上的血槽结了一层透明的痂,像一层薄薄的、易碎的琉璃;十根指头的甲床不再渗血,粉白的嫩肉上覆着一层软膜,像新生的蝉翼;耳孔里的血痂堵住了伤口,世界安静得可怕,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间隙里,有另一个声音在跳——掌心的金纹。
  
  那纹路变了。不是单纯的暗金色,里面掺进了一丝极淡的青色,像墨滴进清水里,还没化开,正在缓缓游动。每一次游动,都牵扯着他的脉搏,跳得比原来更沉,更重。
  
  他被换上了一件袍子。不是龙袍,是素白的,麻布质地,但比他的破衣服干净,领口绣着一道水波纹,是龙宫给婚使的体面。袍子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披了一张裹尸布。
  
  殿门开了。
  
  不是刚才的人族奴隶,是龙卫。四个,银甲银枪,枪尖挑着魂灯,但灯焰是红的,不是绿的——这是喜灯,或者说,龙宫语境里的“喜”。陈渊被四个龙卫夹在中间,像押送,也像护送,一步一步走出偏殿。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龙宫没有黑夜,只有明珠暗下去的时候。那些嵌在珊瑚梁上的珠子,此刻都调暗了光,像一群半闭的眼。但路上站满了人,龙族,海族,沉默地排成两列,像两堵墙,中间留出一条丈宽的道。
  
  道尽头,是一座台。
  
  台是白玉砌的,圆形,九丈直径,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是活的,像蝌蚪一样在玉里游动。台中央站着敖清璃。她换了身衣裳,不是刚才那身染血的白衣,是一身玄色的礼服,袍角绣着银龙,和敖烬那身有点像,但龙纹是五爪,且龙睛是睁开的,怒目圆睁。
  
  她的锁链卸了。手腕和脚踝上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红痕,像被勒久了留下的印子。银发被盘起来,插着一支骨簪,簪头是片逆鳞的形状。她站在台中央,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玉里的剑。
  
  陈渊被带到台前。
  
  他抬脚想上去,腿一软,差点跪倒。他撑住台沿,玉砖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他一步一步走上台,站在敖清璃对面。
  
  两人相距三尺。
  
  他看着她。她没看他,她看着台下的虚空,金瞳里映着那些暗下去的明珠,像两潭结了冰的水。
  
  “跪。”
  
  台边传来敖烈的声音。黄河水君站在阴影里,珠帘后的脸看不清,但声音像两块磨盘在摩擦。
  
  陈渊没跪。他不是不跪,是膝盖僵了,龙髓汤泡过之后,骨头缝里像灌了铅,弯不下去。他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根被夯进台里的桩。
  
  敖清璃也没跪。她微微侧头,银发从肩头滑落一缕,扫过玄色的袍角。
  
  “婚书之誓,不跪天地,”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切开了夜风,“只跪因果。”
  
  她抬起右手,食指在左腕上一划。龙血涌出来,不是红色,是金红色的,像融化的铜,在白玉台上蜿蜒,流进那些游动的符文里。
  
  符文亮了。
  
  不是全亮,是顺着她的血,一道一道亮起来,像有人在玉里点灯。那些蝌蚪般的符文吸了龙血,游得更快,更急,最后汇聚到台中央,凝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八卦图案——不是人间的八卦,是龙族的,乾为天,坤为海,中间不是阴阳鱼,是两条交颈的龙。
  
  陈渊看着那图案。掌心的金纹烫得惊人,像一块烧红的炭在皮肉底下跳。他知道该自己出血了。他抬起右手,十指光秃,甲床上的软膜还没长硬。他用牙齿咬破食指,牙齿切入软膜,疼得他眉心一皱,但血涌了出来,殷红的,人血,滴在白玉台上。
  
  人血和龙血混在一起。
  
  不是融合,是追逐。金红色的龙血像有生命一样,追着殷红的人血跑,两股血在符文里交织,像两条蛇在打架,又像在交尾。最终,它们同时抵达八卦中央,轰的一声,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不是实体光,是某种规则的显化。金光在两人头顶凝成一卷虚影,是巨大的、半透明的竹简,简上写满了字,那些字不是任何一个种族的文字,是天道文,每一个字都在燃烧,都在尖叫,都在宣读某种不可违逆的契约。
  
  陈渊的脑海里轰然炸开一段信息:
  
  【婚书成。甲方:陈渊,人族,婚使。乙方:敖清璃,龙族,长公主。契约:假。期限:三年。共享:苍龙霸体(待激活)。违约:万族共诛。】
  
  那信息不是文字,是烙印,直接烙进他的神魂里,像用烧红的铁钎子在脑仁上刻字。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单膝跪了下去——这次不是不跪,是扛不住。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敖清璃。她的手很凉,不是人的凉,是深海那种凉,滑腻腻的,指缝间有蹼,但此刻是收着的。她没扶他起来,只是握了一下,像某种确认,又像某种警告。
  
  “三年。”她在他耳边说。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不是通过耳朵,是婚书建立后,两人之间多了一根无形的线,念头可以顺着线爬。
  
  陈渊没回应。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腕,金纹和龙血在皮肤下交相辉映,像两条锁链,一头系着他,一头系着她。
  
  台下的龙族发出低低的议论声,像一群被惊动的蜂。敖烈站在阴影里,珠帘后的眼睛眯成缝,手中的珠串不再转动,而是死死攥着,指节发白。
  
  仪式很短。
  
  天道虚影散去,金光缩回两人掌心。陈渊的右手背上多了一道印,是龙形的,暗金色,和掌心的金纹连在一起,像一条锁链上又加了一道扣。敖清璃的左手腕上,也多了一道印,是人形的,极淡,像一枚胎记。
  
  “礼成。”敖烈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人群开始散去。龙族们转身时,鳞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像无数条蛇在退潮。敖烬站在人群最前面,没走。他盯着台上的陈渊和敖清璃,断角处的金纱又崩开了,黄水混着血丝流进眼睛里,他把血抹开,涂了半张脸,像戴了张鬼脸面具。
  
  他笑了一下,嘴唇开合,陈渊读不懂,但那口型狰狞得像个诅咒。
  
  然后他也走了,龙袍拖地,像条蜕了皮的蛇游进黑暗里。
  
  台上只剩下陈渊和敖清璃。
  
  夜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吹得敖清璃的银发猎猎作响。她松开陈渊的手腕,退后一步,重新看着台下的虚空。
  
  “锁龙台在龙宫最深处。”她忽然说,通过那根无形的线,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纯血派的长老,今夜会动手。他们等不及三年,他们要我的真血,现在就要。”
  
  陈渊抬起头,浮肿的眼皮努力睁开。他看着她,用眼神问:为什么告诉我?
  
  敖清璃侧过脸,金瞳里映着他狼狈的影子:“因为婚书是假的,但因果是真的。你我现在同命,我死,你伤。你伤,我痛。”
  
  她顿了顿,龙尾在玄色袍子底下轻轻摆动——那尾巴还没完全化成人形,鳞片在暗处泛着银光。
  
  “而且,”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想看看,一个敢说‘虫可吞龙’的人,会不会真的来。”
  
  她转身,玄色袍角扫过白玉台,像一片乌云飘向台阶。四个龙卫从阴影里走出来,不是护送,是押送,围在她四周,银枪交叉,封住了所有去路。
  
  “敖清璃公主,”为首的龙卫低头,声音平板,“纯血派长老有请,去锁龙台验血,以正龙脉。”
  
  验血。以正龙脉。
  
  陈渊站在台上,看着她被带走。银发,玄袍,脊梁笔直,像一柄被收进鞘里的剑。她没回头,但那条无形的线还在,线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像心跳,又像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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