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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对面不识

7对面不识 (第2/2页)

“要去!爹爹说了要去的!“
  
  “行行行,去去去。你手别勒我脖子……“
  
  父子俩的声音渐渐远了,拐过巷口消失在暮色中。墨渊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几息。那个穿鹅黄小袍子的圆滚滚的身影已经被墙壁挡住了,只剩那奶声奶气的声音还若有若无地飘着,一忽儿就听不见了。
  
  墨渊收回目光,继续沿着街道往南走。
  
  他走了几步,莫名其妙地又摊开左手看了一眼。掌心里那道银线安安静静地蛰伏着,纹丝不动。他盯着它看了两息,自嘲地勾了一下嘴角,把拳头攥上插进了袖中。
  
  “也不是什么都有反应。“他低声道。
  
  天色彻底暗了。他加快了些步伐,穿过几条渐渐被夜色吞没的街道,回到了城南那家小客栈。大堂里点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了。墨渊要了二楼最靠里那间房,上楼之后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城中亮着的灯火比昨夜又少了几盏,大片大片的城区隐没在黑暗中,只剩下皇宫方向还透着一片薄薄的微光。
  
  墨渊关了窗,在床榻边缘坐了下来。他没有急着躺下,而是从怀中摸出了那半截铜簪放在掌心里端详。铜簪是今天下午在西市的街上捡到的——他原路返回经过西市时,脚底下被什么硌了一下,蹲下去扒开浮土抠出来这么一截锈迹斑斑的旧簪。簪头铸成半朵莲花的形状,花瓣被锈蚀得残缺不全,但隐约还能看出那造型相当精巧。簪身断成了两截,他手里这一截大约是整个簪子的三分之一长,断口处有被火燎过的焦黑痕迹。
  
  墨渊把簪子举到油灯下仔细看。铜锈在火光中泛出一层暗哑的青绿色,簪头那朵半开的莲花虽然锈得厉害,但花瓣上的脉络一丝一丝的还清楚可辨。花心的位置有一个小圆孔,原来应该镶着什么东西,现在已经空了。他翻过簪身看了看内侧,断口附近有一行小字,被锈蚀了大半,只剩下零碎的几个字勉强能辨认出来:“……坤宫……天璇第三……“后面的字完全锈没了,最后一个笔画像是“守“字的起笔。
  
  坤宫是皇宫内廷中后妃居住的区域。天璇第三……这个说法墨渊从未听说过。他前世在东宫住了十四年,对皇宫的布局算得上熟悉,从来没听过什么“天璇第三“。这半截簪子像是某个更完整的东西上掉落的碎片,而那完整的东西似乎牵扯着一些他不了解的东西。
  
  他把铜簪收回了怀中,又掏出那三块石片来看了一遍。石片是今天下午在城西那片灌木丛底下挖出来的,巴掌大小,边缘被打磨过呈规整的椭圆形。每块石片正面都刻着一个弯弯绕绕的符号,笔画扭曲繁复,带着极其古老的气息。墨渊看不懂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符号的弯转弧度,和他掌心里那道银线印记的走势很像。同样不规则的弯曲,同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古老感,像是在同一张图纸上画出来的两种不同的花纹。
  
  他把石片也收了起来。三块石片加半截铜簪,今天一天的收获就这些。不算多,也不算毫无价值。至少银线第一次有了明确的指向,至少他找到了几样和印记隐约相关的东西。但他还是不知道那个孩子在哪儿,不知道它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不知道它此刻安好还是危难。
  
  墨渊在床榻边坐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微微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晃一晃的。他忽然想起方才暮色中撞到他腿上的那个穿鹅黄小袍的小胖墩儿。那双黑亮亮的眼睛仰起来看他的时候,他心里那一点没来由的波动——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
  
  也许是羡慕吧。那个雪青袍的青年把孩子抱起来时,动作里那种自然而然的呵护和珍重,那种毫无算计的、纯粹的护持。那双手托着孩子的姿势稳当而轻柔,像捧着一件极容易碎又极宝贵的东西。墨渊前世从来没被那样抱过。君西凌抱他的时候,手指是收紧的,像在抓着一件货物,怕它跑了。
  
  他垂下眼帘,把那幅画面从脑中拂去。他已经不是君尘天了。他不需要那种怀抱了。
  
  墨渊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他枕着双手望着头顶黑魆魆的房梁,听着窗外夜风穿巷时发出的呜呜声。掌心里那道银线印记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像一只睁了一下又合上的眼睛。他翻了个身,把手拢进被子下面,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墨渊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醒了。窗外的天光是一种灰蒙蒙的铅白色,晨雾弥漫在街巷之间,将远处的屋顶和树冠都笼在一片模糊的朦胧中。他翻身下榻,用昨晚剩下的半壶凉水洗了把脸,将三块石片和半截铜簪都收进怀里揣好,推门下了楼。
  
  大堂里掌柜还没醒,柜台上那盏油灯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根细弱的青烟袅袅地往上升。墨渊在柜台上放了几枚铜板算是房钱,然后推开客栈的店门,走进了晨雾弥漫的街道。
  
  天阙城的清晨比傍晚还要安静。雾气浓得像一层薄纱,将二十步外的景物都染成模糊的灰色轮廓。墨渊沿着主街往西走,穿过空无一人的西市。两侧的商铺依然紧闭着门板,门缝中透不出一丝光。脚下的青石板湿润润的,像是夜里起了露水,踩上去有一层滑腻的薄水膜。
  
  走到城门洞下时,晨雾正在渐渐稀薄。天边泛起一线淡金色的光——太阳正在升起来。墨渊迈出城门的那一刻,无意识地摊开了左手。晨光从东方的天际斜射过来,落在他掌面上,那道银线在光线下泛出一层极淡的银辉,依然指着城西偏北的方向。
  
  墨渊收拢掌心,抬头望向那个方向。晨雾正在散去,那些灰黄色的丘陵和更远处那道模糊的山脊线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踏上了通往城西的旷野。
  
  脚下的地面从青石板变成了碎石砂土,又从碎石砂土变成了长满枯草的荒坡。野草足有半人高,枯黄干涩,叶缘锋利得像薄刃,划在裤腿上沙沙作响。墨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那些低矮的丘陵终于近了,灰黄色的土坡上布满了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裸露的岩层在晨光中泛着干燥的土红色。
  
  他没有直接翻越丘陵,而是沿着丘陵的根部慢慢走了一圈。这片区域确实够荒的,除了枯草和碎石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几只灰扑扑的野兔从灌木丛中蹿出来又消失在山坡背面。他走了大半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正要考虑要不要直接翻过去看看山脊那边有什么时,忽然注意到一处灌木丛长得不太对劲。
  
  那片灌木丛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顶歪了根系。墨渊走过去蹲下身,扒开那几丛歪斜的灌木。底下的地面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依然是干裂的黄土。他用手挖了挖,挖了约莫半尺深时,指尖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他加大力气往下扒拉,把那块硬东西周边的土刨开、抠松,最后连拽带挖地弄了出来。
  
  是一块石片。巴掌大小的椭圆形,边缘被打磨过,触手光滑。正面刻着一个弯弯绕绕的符号,笔画繁复,看不出是什么文字。背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火烧过,有几处碳化的焦痕。墨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符号的走势和他掌心里的银线印记极其相似——同样是那种弯曲的、不规则的弧度,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古老气息。
  
  他继续往下挖,又挖到了第二块、第三块。每一块石片都差不多大小,正面刻着不同的符号,背面都有火烧的痕迹。他把三块石片都收进怀里,又在灌木丛周围扩大范围搜寻了将近两刻钟,没有再发现新的东西了。
  
  墨渊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站在那片歪斜的灌木丛旁望着远处那道山脊线若有所思。这些石片是谁埋的?为什么埋在这么荒芜的地方?银线指引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挖出这三块石头吗?
  
  他想不出答案。但他把石片妥善地收好了,早晚会知道的。既然印记把他引到了这里,这些东西就不会是无缘无故出现在他面前的。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晨雾彻底散了,旷野上的一切都在明亮的日光中显出清晰的面貌——枯黄的草、干燥的土、远处灰扑扑的城墙轮廓。他走了大半个时辰回到天阙城时已经快到午时了,城门洞下依然空荡荡的,几只麻雀在门洞上方的砖缝里叽叽喳喳地叫着。
  
  墨渊进了城,沿着主街往南走。他的肚子饿了,打算找家还在开着的铺子吃点东西。穿过第三条横街时,前方路边有一棵老榆树,树下搭着一个简易的凉棚,棚下支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几只陶碗和一把粗陶壶。一个白发老妇人正坐在棚子下面的矮凳上,面前搁着一口半大的锅,锅盖掀着,往外冒着腾腾的热气。
  
  墨渊走过去看了看。锅里煮的是黍米粥,熬得稀稀的,米粒都煮化了,泛着浅黄色的米汤光泽。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拿一只碗舀了半碗粥搁在桌面上。墨渊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淡的,没放盐,但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他从怀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老妇人看了一眼,收进了围裙口袋里,继续低头煮她的粥。
  
  墨渊一边喝粥一边看着街面上稀落的行人。城里的气氛比昨天更紧绷了,偶尔有急匆匆走过的身影,都是背着包袱面有惶色的人。两个差役模样的人从街那头快步走来,腰间的铁尺晃荡着,走到半路却又折返回去了,像是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该去哪儿。
  
  他喝完粥把碗搁下时,余光扫到街对面的一间铺子门口有动静。那是一家还在半开着门的杂货铺,一个雪青色的身影正弯着腰蹲在门槛边上,地上站着一个穿鹅黄小袍的小娃娃,正踮着脚伸着手去够铺门边挂着的什么东西。
  
  墨渊的目光在那身雪青锦袍上停了一瞬。隔了一条街的距离,他认出了那是昨晚巷口碰到的那个西域青年。那个琥珀色眼睛、抱孩子的年轻父亲。此刻他正蹲在门槛边,低着头帮儿子系鞋带——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跑散了鞋带,一脚踩住了另一脚的带子,正摇摇晃晃地站着。
  
  “别动,别动。“那雪青袍的青年低声说着,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好了,这下跑不掉了。“
  
  灵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系好的鞋带,满意地跺了跺脚,然后一转身就瞧见了街对面的墨渊。他眼睛一亮,伸出短短的胳膊指着这边大声喊:“爹爹!是昨晚那个叔叔!“
  
  墨渊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街对面的雪青色身影抬起头来,隔着一条街的宽度,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望过来。两个人隔着午时的街面对视了一瞬——日光白亮亮的铺在两人之间的石板地上,几片枯叶从路面上滚过去。
  
  灵汐尘站起身来,朝墨渊的方向点了点头。还是那种赶路人的礼貌和疏离,没什么特别的。然后他低头牵起灵玉的手,转身进了杂货铺的门,雪青色的袍角和鹅黄色的小棉袍一闪,双双消失在了门内的阴影中。
  
  墨渊坐在凉棚下面看着那扇门合拢,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他放下碗站起来,朝着自己客栈的方向走去。走出去十几步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杂货铺——门板关着,从那几扇蒙了灰的窗户里望进去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走了一段路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摊开掌心又合上,然后插进了袖中。
  
  午时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整座天阙城到处都白花花的。远处宫墙那边隐约传来一声不知道什么响动,又很快安静了。墨渊走回客栈,上楼进了自己那间房,在窗前站定,从怀里掏出那三块石片和半截铜簪一一排开在桌面上。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他灰白衣袍的衣襟微微拂动。
  
  他看着那些旧物,看了很久。掌心里的银线安安静静地蛰伏着,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再动过,像是它完成了引路的任务之后便心满意足地睡了。但他总觉得,这还只是个开始。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阵笑声——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带着疯意的笑声。墨渊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那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好几条街外飘过来的,隔着墙壁和屋檐的遮挡已经模糊得辨不清方向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望着桌上那几样旧物。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那些锈蚀的铜器和炭化的石面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慢慢来吧。“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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