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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对面不识

7对面不识 (第1/2页)

天机阁的木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那声音厚实而短促,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内部落了锁。墨渊站在门外的石阶上,午后的日光白晃晃地铺下来,晃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深秋的太阳没有盛夏那么毒辣,照在身上倒还带着几分暖意,连空气里那些浮动的灰尘都被光线照得显出细密的金色颗粒来。
  
  他走下石阶。靴底踩在第三级时,街角那边传来一阵零乱的脚步声和含混的笑声。墨渊侧了一下头,余光扫到街对面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踉跄着往前走——君西凌不知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玄黑色的龙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绣纹了,下摆拖在地上像一条灰扑扑的旧布。他赤着脚,歪歪斜斜地走着,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怪笑。
  
  墨渊看了两息,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波澜。他收回了视线,转向了相反的方向,沿着西街慢慢走去。君西凌的笑声在他身后远远地飘着,若有若无的,像一根被风扯断了的丝线在空气中晃荡。
  
  西街比南门那边更安静。两旁多是些低矮的旧屋舍,灰墙黛瓦,院墙上的泥灰剥落了大片,露出里面斑驳的砖石。好些人家的门板都钉死了,横着贴了官府封条,封条上的朱印已经被风雨泡得洇开了,只剩一团模糊的红迹。偶尔有一两扇窗户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像空洞的眼窝无声地注视着街道。
  
  墨渊走得不快不慢,步履平稳。他走出一百多步后停在了那棵老槐树底下。这棵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粗壮的树干要两人合抱才围得过来,树皮皲裂成一块块深褐色的鳞甲,树瘤子疙疙瘩瘩地凸着,像无数只紧闭的眼。树冠铺开盖了小半条街,枯黄的叶片还挂着不少,午后的日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地斑驳摇曳的光影。
  
  他靠着树干站定,背脊贴上粗糙的树皮,微微硌人。他垂下头,摊开左手看了一眼。
  
  掌心朝上。日光穿过叶隙落在他掌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掌纹被照得一清二楚。而在那些寻常的纹路深处,有一根极细的银白色细线正缓缓地游动着。那线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弯弯曲曲地盘旋在皮肤之下,时而隐入血肉深处消失不见,时而浮到表层泛起一丝微弱的银光。此刻它正朝着掌缘左侧、食指根部下方的位置偏过去,很慢很慢,慢得像一条冬眠初醒的蛇在试探着挪动身体。
  
  墨渊一动不动地盯着它看,连呼吸都放轻了。那银线偏了约莫两分宽的距离,停住了。它悬在那里,不再前进也不后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指着同一个方向——城西偏北。
  
  墨渊缓缓收拢五指,把掌心攥进拳心里。银光被遮掩了,掌面只剩一片温热的皮肤触感。
  
  “第三次了。“他低声说。
  
  第一次是重生醒来的那个清晨。他在无名山巅上睁眼,重塑的躯体还是新的,四肢百骸的经脉中涌动着紫微星力复苏的暖流。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时,一道银光从掌心深处透出来,亮了一息便暗了。他以为那是重塑过程中出了什么纰漏,试着用灵力去探查,却被一层冰冷坚硬的屏障挡了回来。那种触感像是一只手伸进了冰水里,什么也摸不到,只有一片混沌的、无法穿透的寒意。
  
  第二次是半个月前。他在北境通往中州的官道上歇脚,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啃干饼,毫无征兆地感到掌心一阵发痒。他摊开手,银线正以一种从未见过的幅度在皮肤下游走着,比第一次亮得多,也比第一次动的幅度大得多,朝着南方扭了足有三四分宽才停下来。他当时愣了好一会儿,饼都忘了嚼,就这么举着自己的手看着那道银光慢慢暗下去。
  
  现在是第三次。比前两次都稳,游走的幅度比第一次大,比第二次小,但它停住之后不再动弹了,就那么稳稳地悬在那里,像个固执的箭头。
  
  墨渊靠着树干站了很久,把那些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银线第一次出现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第二次他开始隐约觉得这可能是一种感应;第三次他几乎可以确定,这道印记在试图告诉他什么。告诉他这世上有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存在在某个方向等着他。但他不知道那是谁、长什么样、此刻安好还是危难。银线只是沉默地指着,像一盏不说话的灯,只给他光亮不给他答案。
  
  他抬起眼,顺着银线方才指向的方向望去。城西偏北——那边是天阙城的西城墙,灰扑扑的城楼轮廓浮在午后的天光中。越过城墙是连绵的旷野,枯黄的野草铺到天际线,远处几座低矮的丘陵起伏着,再远一些是一道墨蓝色的山脊线,像一道沉睡的巨兽横亘在天边。
  
  那个方向看起来平平无奇。荒芜得很,土黄色的丘陵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干燥的光泽,连鸟都不太往那边飞的样子。墨渊用神识朝那个方向探了一下——以他如今封存了九成星力的状态,剩下的那一成神识也只能覆盖不到二十里的范围。那片丘陵和更远处的山脊都在他的探测极限边缘,模模糊糊的,只感觉到一片空旷的、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死寂。
  
  但银线指着那边。
  
  墨渊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抬脚往城西的方向走去。不管那边有什么,印记既然指过去了,他就不能装作没看见。他沿着西街穿过一片越来越破败的老城区,那些坍塌的院墙和空置的屋舍在他两侧倒退着掠过。地面上积着厚厚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那声音在空寂的街巷中显得格外大。
  
  走了大约两刻钟,城墙到了。灰砖砌的墙体高三丈有余,墙面的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藤蔓植物,藤蔓的细须沿着砖面爬了老长一段,干巴巴地蜷着。城门洞比南门窄一些,两扇包铜的厚木门大敞着,铜钉锈迹斑斑,有几颗已经脱落了,只剩下黑洞洞的钉孔。门洞下没有守兵,只有几捆散了架的辎重堆在墙根,粗麻布袋子豁了口子,露出里面半干的黍米粒,有几只麻雀正埋头啄着。
  
  墨渊从那些辎重旁绕过去,站在城门洞的正中央向外望去。门外是一片开阔的旷野,地面被枯黄的野草覆盖着,风吹过来草浪层层叠叠地向远处推去。更远处是那几座低矮的丘陵,再往远便是那道墨蓝色的山脊线。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旷野上,将草叶上的露水蒸腾成一层薄薄的水汽,氤氲在地表上方像一层半透明的轻纱。
  
  他又摊开手看了一眼。银线还是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现在过去天就黑了。“他自言自语道,“明早再去。“
  
  他估算了一下路程,从这里走到山脊脚下大约需要走大半日,现在出发到了那边正好入夜。荒山野岭的不熟悉地形,夜里赶路容易出事。他不急这一天半天的工夫,印记指在那里,又不会跑掉。
  
  墨渊最后望了一眼那个方向,转身往回走。
  
  穿过西市时,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下零星几家还在硬撑着开。其中有一家小茶馆半掩着门板,里面飘出一股粗茶被反复冲泡后的清淡香气。墨渊从门口经过时脚步放慢了些,他早晨进了天机阁到现在只喝了半碗水,腹中空空荡荡的,确实有些饿了。
  
  他侧身从那半开的门板间挤了进去。茶馆不大,摆着五六张旧木桌,桌面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花桌布,洗的次数太多了,花纹已经模糊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状。稀稀拉拉坐了两三个客人,都是些面黄肌瘦的底层百姓,蔫头耷脑地喝着自己碗里的茶,谁也不跟谁说话。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掌柜,正拿块抹布心不在焉地擦着一只缺了口的茶壶。
  
  墨渊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位子坐下,说了一声:“一壶茶,一碟饼。“
  
  掌柜应了一声,慢吞吞地转进后厨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端着一只粗瓷茶壶和一只粗瓷碟子出来,碟子里码着四五块硬邦邦的杂粮饼,颜色发灰,一看就是掺杂了麦麸和不知道什么粗粮。掌柜把东西搁在桌上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客人还往城里来呀?城里人都往外跑啦。“
  
  墨渊抬眼看了一下掌柜,掌柜已经转身回柜台后面去了。他收回目光,给自己倒了一碗茶。茶汤颜色很浅,几乎算是清水,只有若有若无的一丝茶味飘在热气里。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寡淡得很。他掰了一块饼送进嘴里,饼硬得硌牙,得用后槽牙慢慢磨才能咽得下去。但他嚼得很耐心,一口饼配一口淡茶,目光透过门板缝隙望着外面暮色渐沉的长街。
  
  茶喝到第二碗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墨渊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看到一个年轻妇人正匆匆地从茶馆门口跑过,怀里抱着个孩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包袱。她跑得跌跌撞撞的,发髻散了一半,面色惶急。跑过去之后紧接着又是几个拎着包袱的人影,有男有女,都埋头急走,像是赶着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
  
  茶馆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又跑了一批……唉……“
  
  墨渊收回目光,继续喝他的茶。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街面重新安静下来。暮色越来越浓了,门板缝隙中漏进来的光线从亮白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灰蒙蒙的橘红色。茶馆里那两三个客人不知什么时候都走了,只剩他一个坐在角落里,喝着寡淡的粗茶嚼着粗硬的杂粮饼。
  
  他喝完第三碗茶,把碟子里最后半块饼也塞进了嘴里。然后从怀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面上,起身出了门。
  
  暮色已经很浓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光,像一道快要燃尽的余烬横亘在西方的天际线上。街道两旁的屋顶和墙头都只剩下模糊的黑色剪影,有些人家开始点灯了,昏黄的烛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像一只只疲倦的眼睛在暮色中半睁半合地眨着。
  
  墨渊沿着街面往回走。靴底踏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他走出西市的范围,拐过一道弯时,前方巷口处忽然跑出来一个小孩子。
  
  那孩子约莫四五岁的样子,穿着鹅黄色的小棉袍子,圆滚滚的身子裹得像一粒饱满的豆子。他正撒着欢地往前跑,边跑边回头喊着什么,脚下蹬得飞快,圆圆的脸上满是兴高采烈的光彩。墨渊没来得及让开,那孩子一头就撞到了他腿上。
  
  “哎哟!“小家伙被撞得往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愣了愣神,仰起脸来看他。
  
  墨渊低头。暮色中看得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很亮,乌溜溜的瞳仁像两颗浸了水的黑珠子,干干净净的。小脸蛋圆嘟嘟的,嘴巴微微张着,带着被人突然撞倒之后的茫然。他看了墨渊两息,然后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排白白的小乳牙。
  
  “叔叔对不起!“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奶声奶气地说,“我跑太快了!没看见你!“
  
  墨渊看着这个仰着脸冲他笑的小家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刚想应一句“没事“,巷口那边已经传来了一个清润的嗓音。
  
  “灵玉!你跑哪儿去了!“
  
  雪青色身影从巷口快步走出来,几步到了那孩子身边,伸手一把将他捞了起来。墨渊看清了来人的长相——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身量修长挺拔,眉目深邃,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暮色中泛着蜂蜜般的光泽。鼻梁高挺,轮廓带着明显的西域特征,穿着一件雪青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缀玉的革带。
  
  那人把灵玉抱在臂弯里,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孩子没事,然后才抬眼看向墨渊。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暮色中对视了约莫一息。那琥珀色的眼神中带着谨慎的打量,但也仅仅只是打量——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街上碰到,本能地看一眼而已。
  
  墨渊也看着他。两人谁也没开口。然后雪青袍的青年收回了目光,低头捏了一下怀里那个小胖墩的鼻尖,低声说了一句:“叫你别乱跑。撞着人了是不是?“
  
  “我道歉啦!“灵玉理直气壮地昂着脖子,“我说对不起了!叔叔说没事!对吧叔叔?“
  
  他转头看向墨渊,一双黑亮亮的眼珠子直勾勾地望着他,等着他接话。
  
  墨渊站在那里,被那双眼睛望着,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双眼睛——黑亮亮的、清澈见底的、带着全然的信任和天真——让他想起一些很遥远的东西。前世他五岁那年,也许也曾经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君西凌。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双被称为“父皇“的眼睛深处藏着什么,还能毫无保留地笑出来。
  
  “嗯。“他应了一声,嗓音有些发紧,“没事。“
  
  灵玉满意地转过头去搂住了父亲的脖子:“爹爹你听!叔叔说没事!“
  
  雪青袍的青年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墨渊点了点头算是致意。那动作很随意,带着赶路人特有的礼貌和疏离。然后他抱着孩子转过身,朝来路走去,边走边问:“还要不要去天机阁?天要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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