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主事忧 (第1/2页)
晏清和是被一阵算盘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有规律的、清脆的拨珠声，而是一种杂乱无章的、像是有人把算盘当成打击乐器在发泄的噪音。噼里啪啦，稀里哗啦，中间还夹杂着几声痛苦的**和算盘珠子崩飞的脆响。
他睁开眼，盯着房梁发了三秒呆，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在燕大教师公寓了。
“宿主，您已经盯着房梁看了十九秒。“理枢的声音准时响起，带着一种早上六点被叫起来改论文的怨气，“根据声波分析，外面的噪音来自王主事。他正在用一把算盘计算'如果晏清和跳槽，衡器司需要损失多少两银子'。目前计算已经进行了三轮，每一轮的结果都不同，分别是：三百两、五百两、和'不如上吊'。“
晏清和揉了揉太阳穴：“他为什么要算这个？“
【因为您昨晚在院子里说的“那就教教看“，被小满记录后传遍了整个司。今天一早，其他八司的请柬就像雪片一样飞了过来。王主事认为您即将离他而去，正在经历一种名为“被抛弃焦虑“的情绪崩溃。】
晏清和叹了口气，披上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王主事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三把算盘——是的，三把——每一把的珠子都被拨得七零八落。他的头发比昨天更乱了，像是被雷劈过的鸟窝，官服穿反了也没发现，背后的补子（一只鹌鹑）正对着来人，那鹌鹑的眼睛仿佛也在表达着困惑。
“王主事，“晏清和走过去，“您这是在……“
“晏小哥！“王主事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一把抓住晏清和的手，“你……你是不是要走？“
“我走哪儿去？“
“天算司！律历司！工部营造司！甚至……甚至御膳房！“王主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叠请柬，“他们都要你！天算司出月薪五两，律历司出六两，工部营造司出七两！御膳房最离谱，他们出十两，请你去做'食材分量总管'，说是要精确控制皇上每道菜的分量，防止有人下毒！“
晏清和接过那叠请柬，翻了翻。
请柬的纸质一个比一个好，天算司用的是洒金笺，律历司用的是带香味的薛涛笺，工部营造司最实在，直接在请柬里夹了一张银票。御膳房的请柬最夸张，封面画着一只金光闪闪的烤鸭，打开后里面写着：“诚邀晏先生执掌御膳度量，月薪十两，赐穿黄马褂（厨房专用版）。“
晏清和：“……“
【宿主，御膳房的offer很有吸引力。根据我的计算，十两月薪相当于现代人民币七千五百元，而且包吃包住，每天还能接触顶级食材。唯一的职业风险是：如果皇上吃胖了，您可能被砍头。】
“那还是算了。“晏清和在心里说。
他把请柬还给王主事：“我不去。“
王主事一愣：“不……不去？“
“不去。“晏清和在石凳上坐下，顺手拿起王主事面前的一杯凉茶（他以为是茶，喝了一口发现是王主事用来降火的黄连水，苦得脸都扭曲了），“我离职要赔三百两培养费，我存款只有二钱。去天算司拿五两月薪，扣掉违约金，我还倒欠他们二百九十五两。这账，小学生都会算。“
王主事眨了眨眼，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对！对！违约金！三百两！他们没提帮你付违约金！这群抠门的！“
【宿主，您用“违约金“这个现代概念成功安抚了王主事。但请注意，王主事现在看向您的眼神，已经从“即将失去的爱人“变成了“永远跑不掉的苦力“。】
“无所谓。“晏清和放下黄连水，“只要编制还在，我在哪里摸鱼不是摸鱼。“
王主事彻底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在石凳上，嘴里喃喃自语：“不走就好……不走就好……甲等刚到手，你要是走了，明年考评我又得垫底……“
【检测到王主事的真实动机：他担心的不是失去您，而是失去您带来的考评成绩。建议：适当索取好处，比如加薪、换房间、或者每天供应红烧肉。】
“好建议，但我懒得说。“
晏清和站起身，正准备回屋继续研究那卷竹简，司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普通的马蹄声。那声音很有节奏，两匹马拉着一辆青帷小车，车辕上挂着一面青色小旗，旗上绣着一株草药的图案。
老周正蹲在院子里擦秤盘，看见那面旗，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了地上。
“青……青囊庐？“
小满本来在角落里偷偷誊写她的《晏子算经》，听见“青囊庐“三个字，手里的炭笔“咔嚓“一声折断了。
“青囊庐来了？“
晏清和挑了挑眉。他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青囊庐，南疆医门，兼修古算，是大胤王朝最神秘的医道圣地之一。据说庐中弟子个个医术通神，但性格古怪，最难打交道。
马车停在司门口，车帘掀起，一只素白的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好看，指节修长，肤色白皙，但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苍白，而是常年泡在药草里、被各种汁液浸染后透出的、一种近乎透明的玉色。手腕上缠着一根青色丝绳，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银铃。
然后，手的主人下了车。
容见微。
她约莫二十岁，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外面罩着一件青色短褂，腰间悬着一个布囊，布囊上绣着“青囊“二字。她的头发简单地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清冽的气韵，像是清晨山涧里刚冒出来的第一缕雾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清，但透着一股子较真劲儿——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而是一种“这件事我必须弄清楚“的执拗。她看人的时候，目光会直直地望进你眼底，像是在用X光扫描你的骨骼结构。
她手里捧着一个玉盒，盒子不大，但雕工精致，盒盖上刻着繁复的符文，隐约透出一股药香。
“衡器司，“容见微开口，声音清冷，像是一块玉石轻轻相击，“谁是主事？“
王主事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边整理穿反的官服，一边点头哈腰：“在在在！在下就是衡器司主事王德发！姑娘是……“
“青囊庐，容见微。“她微微颔首，算是行礼，“来称三颗丹药，需精确到厘。“
“厘？“
王主事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在大胤的度量衡体系里，“厘“是一个理论上存在、但几乎没人认真使用的单位。一斤十六两，一两十钱，一钱十分，一分十厘。厘，就是千分之一两，约等于0.03克。
衡器司的秤，最精密的也只能称到“钱“，也就是0.1两。称到“分“已经需要特制的象牙秤，而“厘“……那已经是传说中的精度了。
“容姑娘，“王主事擦着汗，“这……这厘，咱们司里的秤，恐怕……“
“我知道你们称不了。“容见微平静地说，“所以我自带了秤。“
她回头，从马车上取下一个长条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杆通体晶莹的玉秤，秤杆是白玉的，秤盘是青玉的，秤砣是墨玉的，精致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青囊庐'悬壶秤'，可称至厘。“容见微把玉秤放在桌上，“但我需要你们提供一个绝对水平的台面，以及一个不受气流干扰的环境。另外，称量过程中，不能有闲杂人等靠近三尺之内，以免呼吸扰动秤盘。“
王主事：“……“
老周：“……“
小满：“……“
晏清和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在心里对理枢说：“这姑娘，是个搞实验的料。“
【检测到宿主对异性产生职业性欣赏。根据我的情感分析模块，这种欣赏在统计学上被称为“找到同类“的愉悦感。建议：不要急着套近乎，先观察她的操作规范。】
“你什么时候变成恋爱导师了？“
【自从您穿越后，我的数据库自动加载了《古代社交礼仪指南》《穿越者情感生活白皮书》《如何在异世界避免孤独终老》等扩展包。】
“……卸载。“
【已卸载。但备份还在。】
容见微已经开始布置她的称量环境了。她让车夫从马车上搬下一张特制的矮几，矮几的四条腿可以调节高度。她亲自蹲下身，用手指测量四条腿与地面之间的缝隙，然后逐一调整，直到矮几表面绝对水平。
接着，她从布囊里取出一张薄纱，在玉秤周围支起一个简易的“防风罩“。
最后，她取出三枚铜钱，呈品字形摆在玉秤旁边，又取出一段红线，在玉秤周围绕了三圈。
“这是……“王主事小心翼翼地问。
“驱邪。“容见微头也不抬，“防止秤魂干扰读数。“
晏清和：“……“
【宿主，您遇到了一位“科学操作+玄学仪式“的复合型人才。她的操作流程前半段符合现代实验规范，后半段属于封建迷信。这种矛盾性，与您目前的状态高度相似。】
“你是在夸我吗？“
【不，我是在描述这个时代的普遍特征：在正确的道路上，用错误的方法，偶尔得到正确的结果。】
容见微终于布置完毕。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对着玉秤默念了一段咒语（听起来像是某种药草的配比口诀），然后才打开玉盒。
玉盒里，三颗朱红色的丹药静静躺着，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表面光滑如玉，隐约可见内部有金色的纹路在流动，像是活物一般。
“九转还魂丹。“容见微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同一炉炼制，理论上重量应该完全一致。但我昨日称量，发现它们相差了……三厘。“
她说“三厘“的时候，眉头紧紧皱起，仿佛这三厘的差距是什么天理难容的罪行。
“三厘？“王主事凑过去看，“容姑娘，三厘……很小啊，差不多就是……就是一根头发丝的……“
“一根头发丝的重量，约为二厘。“容见微冷冷地打断他，“三厘，就是一根半头发丝。对于九转还魂丹来说，这差距意味着炼丹时的火候出现了偏差，可能导致药效不均。如果重的那颗药力过猛，服用者可能经脉爆裂；如果轻的那颗药力不足，服用者可能救不活。“
王主事倒吸一口凉气，不敢说话了。
容见微戴上了一双薄薄的蚕丝手套，轻轻拈起第一颗丹药，放在玉秤的秤盘上。
玉秤的秤杆微微倾斜，然后缓缓平衡。
容见微低头读数，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两二钱三分五厘。“
她又称第二颗：“一两二钱三分八厘。“
第三颗：“一两二钱三分二厘。“
三颗丹药，最重与最轻相差六厘。
容见微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盯着那三颗丹药，像是在盯着三个不听话的罪犯。
“同一炉丹，同一双手，同一鼎炉，“她喃喃自语，“为何会差六厘？“
“因为密度不同。“
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
容见微猛地抬头。
晏清和倚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一片从地上捡起的落叶，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但他说出的话，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你说什么？“容见微的目光直直地刺向他。
“我说，“晏清和走下台阶，走到玉秤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三颗丹药，“它们的重量不同，不是因为炼制时加了不同的料，而是因为它们的内部结构不同。有的紧实，有的疏松，导致同样体积下，质量出现了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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