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问三答 (第2/2页)
陆远心里一动——这柜子是真的在听他的答案,而且对他提到合欢皮有反应。
「第三问。」
声音第三次响起。这一次,语气明显认真了很多。
「来人,男,八岁。高热三日不退,神昏谵语,四肢抽搐,角弓反张,舌质红绛,舌苔黄燥,脉数而有力。你手上只有三味药——羚羊角、钩藤、全蝎。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这副方你敢不敢下?」
陆远愣住了。
前面两问考的是他会不会——问的是「这是什么病、怎么治」。第三问考的是他敢不敢——给他三味药,每味药都有毒性或偏性,问的是「这个方你敢不敢下」。
八岁的孩子。高热神昏。四肢抽搐。角弓反张。
这是热极生风——小儿高热惊厥中最凶险的一种。羚羊角清热凉肝熄风,钩藤清热平肝、熄风止痉,全蝎息风镇痉、攻毒散结。这三味药理论上是对症的,但全蝎有毒,给一个八岁的孩子用全蝎,剂量稍微偏一点就是医疗事故。
而且只是一炷香的时间——他根本来不及查书、查药典、查配伍禁忌。
敢不敢?
陆远深吸一口气。他看着砂锅里沸腾的药汤,看着那五种颜色的光在半空中交织,看着那排安安静静的老药柜。
然后他开口了:「敢。」
「羚羊角两钱,先煎。钩藤三钱,后下。全蝎——五分,研粉冲服。三剂,日一剂,分三次温服。」
他一口气说完,说出「五分」两个字的时候,自己心里都在打鼓——全蝎五分,给一个八岁的孩子,他真的没有把握。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量是对的。
药房安静了三秒。
然后那排药柜的所有抽屉,在同一瞬间,全部弹开了。
五十八个小抽屉,五十八种药材,五十八道不同颜色的光——绿的、黄的、红的、蓝的、紫的、白的、橙的,像烟花一样在深夜的药房里炸开。漫天的光雾从抽屉里涌出来,把整个药房照得跟白天一样亮。
陆远本能地抬手挡住了眼睛。
等他放下手的时候——
一切恢复了正常。
抽屉全部关上了。光消失了。
砂锅里的药汤安安静静的,五种颜色已经完全融在了一起,变成了一锅深褐色的、普普通通的中药汤。
如果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他会觉得刚才那一切不过是自己太累产生的幻觉。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
但陆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处方——处方背面,原来空白的地方,多了一行字。字迹还是那个遒劲有力的毛笔字,比正面的处方要新一些,墨迹也浓一些:
「三问俱对。初关已过。三日后午夜,再来。」
下面又多了一行小字,像是写处方的人的笔迹,但更加潦草:
「第二关之前——先把你今晚用的那锅药汤喝了,对你身体好。」
陆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嘴角抽了抽。
一锅不知道煮了多少种、煮了多久的中药汤,让他喝了?
干这行十年,他最烦患者问「这药苦不苦」——苦不苦,你喝了不就知道了?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端着一锅来路不明的药汤,在心里问出同一句话:苦不苦?喝了会不会出事?
他端起砂锅闻了闻——气味还算正常,不难闻,甚至有点香。
他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端起砂锅,一仰头,灌了下去。
药汤入口微苦,但很快回甘。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落进胃里之后,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胃部往四肢蔓延。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头麻麻的,像是有一股极细的电流从指尖往外钻。
那股感觉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连指纹都比平时看得清楚。窗外的风声、走廊尽头的挂钟滴答声、远处急诊室的电话铃声……所有声音都变得无比清晰。
「我这是……」陆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开光了?」
他话音未落,药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刘姐探进半个脑袋来,一脸狐疑:「陆远,你一个人蹲在药房烧什么东西?怎么一股药味?我刚才在走廊那头都闻到了。」
「没什么,煮了点……预防感冒的汤药。」陆远面不改色地把砂锅藏到台子下面。
「你也是够敬业的,下班了还给自己熬药。」刘姐打了个哈欠,「我先走了,把门锁好。」
「好嘞。」
刘姐走了以后,陆远一个人站在药房里,看着那排恢复了安静的老药柜。
三日后午夜,再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和时间——7月26日,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
三日后,就是7月29日午夜。
他的手指在处方上那行「初关已过」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想起来一个问题——
第二关。
过不了的话,那个「大限之时」,到底是真的还是吓唬人的?
他把处方折好,贴身放进了内袋里。锁好药房的门,往外走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副主任发来的微信。
「陆远,今晚那个病人的情况稳定了,明天转普通病房。你的那个药糊——明天上班来我办公室一趟。」
陆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
要来了。
明天周副主任肯定要问他那三味药是从哪学的、谁教的、什么依据。他要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说「是我们药房的中药柜成精了告诉我的」吧?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了医院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夏天的热浪和蝉鸣。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片灰蒙蒙的云。
三日后午夜。
他忽然有点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