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盯着他 (第1/2页)
第二天一早,陆远顶着两个黑眼圈到了医院。
哪是没睡好——压根就没怎么睡。昨晚喝完那锅药汤之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一宿的饼,脑子里全是那排会发光的药柜和处方上那行「三日后午夜,再来」。
更离谱的是,早上起来他发现自己眼睛变得特别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对面楼五楼阳台上晾的那件衬衫上有一颗扣子快掉了,他能看得一清二楚。刷牙的时候他发现洗手台上那根被他随手扔掉的头发丝,细得几乎看不见,但他一眼就瞄到了。
「这锅药汤是给我开天眼了还是怎么的……」他对着镜子翻了翻自己的眼皮,除了眼白有点红血丝之外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叹了口气,把镜子放下。眼神好使这事儿要搁平时,他能乐半天——以后抓药对药名,连凑近都不用凑近了。可如今他宁可眼神差一点,也换昨晚那口药柜安安静静地当它的老柜子。
他想了想,决定先不管这些。上班要紧。
刚进医院大门,护士长就冲他招手:「陆远,周副主任说了,让你一来就去他办公室。」
「知道了。」
陆远把包放下,深吸一口气,往外科办公室走。一路上他脑子里转了至少十个版本的「那三味药是哪儿来的」——跟老中医学的、自己看了本古籍、网上查的民间偏方……每一个版本都在他心里被自己推翻。他一个干了十年的药剂师,忽然跑去急诊抢救室给人开中药方子敷伤口,这事儿怎么解释都不对劲。
他一边走一边自嘲:干这行十年,他最熟练的本事是跟患者解释「这药饭后吃」「这药别和浓茶一起服」,最怕的就是被人问「这方子是你开的?」——如今倒好,两样都齐了。早知道昨晚那包药能惹出这么多事,他当时就该把「耗子药」三个字焊在密封袋上。
周副主任的办公室门半开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
周副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昨晚那个病人的病历。他看见陆远进来,没有马上说话,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从上到下打量了陆远一遍。
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小子到底是谁?
「昨晚那个病人,情况我已经跟你说了,稳定了,今天转普通病房。」周副主任放下杯子,「我来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你那三味药,是从哪学的?」
「我看过一本老医书。」陆远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
「什么书?」
「忘了书名了,好多年前翻的。」
周副主任盯着他看了五秒钟,那股审视的意味让陆远后背微微发紧。
片刻后,周副主任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陆远面前:「那你看看这个。」
陆远低头一看——是一张处方笺。和昨晚那张发黄的老纸不同,这是医院标准的那种打印处方笺。上面写着一个人的信息:男,四十七岁,慢性肝病十余年,近期加重,腹胀如鼓,下肢水肿,小便短少,舌暗红苔白腻,脉沉细。
西医诊断:肝硬化失代偿期。
陆远眉头皱起来了——这是肝硬化腹水,已经是比较重的阶段了。按中医辨证,这是水湿内停、气滞血瘀,治法是健脾利水、活血化瘀。
「这是我一个老战友的哥哥,在老家医院看了大半年没看好。」周副主任说,「他昨天给我打电话,问我认不认识靠谱的中医。我本来想跟他说不认识的——」他抬眼看着陆远,「但你昨晚那三味药让我改主意了。」
陆远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让我看?」
「让你看还谈不上,给个方子试试总行吧。」周副主任纠正道,「你既然能拿出昨晚那个组合,说明你肚子里有点东西。给个方子试试,行就行,不行也没什么损失——反正你本来也不是医生,开错了也没人追究你。」
这逻辑听着像是在帮陆远找台阶下,但陆远总觉得周副主任那句「开错了也没人追究你」才是重点——他在试探陆远到底是真的有本事,还是昨晚瞎猫碰上死耗子。
陆远低头看着那张处方笺。肝硬化腹水,中医属于「鼓胀」范畴。病机是肝脾肾三脏功能失调,气滞、血瘀、水停互结。
他的手指在处方笺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开口了:「茵陈五苓散合四逆散加减——茵陈五钱、茯苓四钱、猪苓三钱、泽泻三钱、白术四钱、桂枝两钱、柴胡三钱、枳壳三钱、赤芍三钱、丹参四钱、大腹皮五钱、半边莲五钱。七剂,日一剂,水煎服。」
他说完的时候,自己都愣住了。
因为这方子根本就不是他「想」出来的——他说到一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和昨晚药柜里的那个声音不同,这一段更像是一段文字自动出现在他的意识里,他只不过是把它念出来了。
周副主任拿起笔,把方子记了下来。写完之后他抬起头,眼神里的质疑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茵陈五苓散合四逆散,加半边莲和大腹皮。这个配伍——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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