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车间 (第2/2页)
产品是老三样:三英寸水泵、五英寸水泵、农机配件。图纸是十几年前的,材质和工时都松,成本压不下来。同样的水泵,江浙那边的乡镇企业报价低两三成,人工便宜,牌子不响就靠价格走量,订单一年一年往南边滑。销售科的人腊月里还在外面跑,跑的是要账——农机公司欠厂里的货款,厂里欠钢厂的钢材款,钢厂又欠着矿上,一圈三角债缠下来,谁的流动资金都动不了。成品仓库码得整整齐齐,出不去;原料库倒是空的。
厂里也不是没人着急。年前车间开过一次会,说要上新品种,讨论了半天,卡在两件事上:改设备要钱,钱在账上趴着动不了;等配套的铸件,铸件厂也指着收回欠款才肯开工。会上吵,会后散,散了各干各的。一线的老师傅心里都有一杆秤,嘴上不说,手上的活松了半分——反正干得再好,工资也是六成。
再看人。全厂两千一百口人,加上退休的,工资、医疗、养老金,哪一样都省不下来,哪一样也不该省。设备呢,平均役龄比他岁数还大,好几台还是皮带传动的老车床,精度全靠师傅的手找补。手艺最好的一批人眼看要退了;年轻人进不来,技校分来的,蹲了两年也跑了。
厂子病在哪,他看得清楚。病不在某一个人身上。这样的病,他在别处开过药方,也知道药有多贵。
十点多,父亲直起腰,捶了捶背,把最后一件壳体码进料架,卡尺擦净,归匣。
“回吧。“父亲说。
“再站会儿。“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问,拎起水桶去换水。日光从天窗斜下来一柱,照着苫布上的灰。陶爱民在门口又站了一刻,把这一车间的东西,连人带机器,往心里收了收。
回家路上,父亲问:“看出啥了?“
“机床擦得比人穿得都齐整。“
父亲蹬车的腿顿了半下,没接话,一路骑回了村。
夜里,陶爱民在自己屋里把台灯拧亮,铺开纸。窗外的风刮着电线,呜呜地响。
他原本要算的是另一笔账:寒假剩下的日子,厂里的事、卫东的事、自己的事,各占几天。可笔落在纸上,写下的却是另一行字。
红星厂:二千一百人。
往下算。工资,人均月工资二百六十,一年六百五十五万;养老金和医疗,按工资四成估,一年又是二百六十万;往后若是改制,工龄补偿按一年补一个月平均工资,全厂平均工龄二十年,光这一项就得上千万。再往下,设备、厂房可以做价,能折出几个钱要看了实物才知道;库存和欠款一进一出,三角债里能收回几成,没人说得准;退休的老工人、工伤的、家属工,后头都排着队。算到第三张纸,铅笔秃了,每一项后头都拖着新的项,越往下数目越大,大到从纸上漫出去。
他没有停,也没有撕。他把几页纸对齐,压在台灯底下,看着最上头那行字,看了很久。灶间的风箱声早停了,父母那边也熄了灯,全家就剩他这一盏。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那行字底下另起一行,添了一行小字。字很小,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台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