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水灾 (第2/2页)
水面上有一股味道。不是泥腥。是碱味。洪水退了以后的碱味。像石灰,又像烧过的灰。
他在那道堤上待了十一天。从到达的那天起,到撤离的那天止。中间没换过衣服,没睡过一个整觉。
“同学?同学?“
有人拍他的肩膀。
陶爱民回过神来。一个学生站在面前,矮个子,戴眼镜,不认识。
“你站这儿有一会儿了,没事吧?“
“没事。“他动了动肩膀,“在想事。“
矮个子学生“哦“了一声,绕过他下楼去了。
陶爱民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栏杆是铁的,凉。
手掌心里全是汗。
他深呼吸了三次。油墨味、雨腥味、走廊里来苏水的消毒水味——这些味道把他拉回来了。
他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慢,但稳。
回到宿舍,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周文远在对面床上算数据,笔尖在纸上刷刷响。
“老陶,你脸色不好。“周文远头也没抬。
“没事。淋了点雨。“
“伞呢?“
“忘带了。“
周文远“嗯“了一声,继续算。
陶爱民从枕头底下抽出硬皮本,翻到国债数据那一页。
上海和临江的国债柜台报价,一条一条排着。价格在涨,涨幅在收窄。
水灾一来,涨幅会重新拉开。
他把硬皮本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去报刊室追着看灾情报道。别人看灾情是看新闻,他看灾情是看行情。
他在硬皮本上做了一个简单的推演。
水灾直接损失——农田淹没、房屋倒塌、基础设施损毁——报纸上还没有汇总数字,但按受灾面积和人口推算,少说上百亿。上百亿的重建资金,财政拿不出来。发债是唯一的选择。发多少?怎么发?利率定多少?这些他不知道,但方向是确定的:利率会往上走。
他翻到前面抄的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六月底买入,报价一百零四。现在报价一百零六。涨了两块钱。水灾的消息一出来,七月中旬的报价可能跳到一百零七以上。十二月新债正式发行前后,可能到一百一十。
到一百一十卖掉,两万九的本金,收益将近两千块。加上利息,总收益在两千以上。
他把笔搁在硬皮本上,闭上眼,想了一会儿。不是在想赚多少——是在想最坏的情况。万一政策变了?万一国债流通市场关了?
不会。这个方向不会变。国债流通市场刚放开,关不了。利率已经提上来了,不会降回去。趋势在那儿摆着。
七月上旬,淮河第三次洪峰过了。报纸上登了航拍照片,整个寿县以南一片汪洋。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纸的边缘。
铅字的油墨蹭到指肚上,黑的一道。
他想起堤坝上那个碱味。水退了以后,地上会结一层白碱。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小陶,你最近看的报比谁都勤。“张老师一边整理架子一边说。
“家里有亲戚在安徽。担心。“
张老师叹了口气。“今年这水,百年不遇。“
百年不遇。陶爱民没接话。他知道这不是百年不遇。一九五四年,一九九一年,一九九八年。每隔几十年就来一次。来一次,国债就涨一轮。
但这一次他赶上了。不只是赶上了——他提前布了局。
七月中旬,报纸上的灾情报道开始减少。重建的消息多起来了。“恢复生产““重建家园“这些词出现在标题里,频率一天比一天高。
陶爱民知道,财政部的新债快来了。
果然。
七月二十号那天的《经济日报》,右下角一条不起眼的消息:
“据悉,财政部拟于下半年发行一九九一年国库券,利率较此前有所上调,具体方案正在制定中。“
陶爱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他把这条消息抄进硬皮本。抄完之后,在旁边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了三个字:
已买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