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水灾 (第1/2页)
六月。
雨从二号开始下,断断续续下了二十多天。不是噼里啪啦的暴雨,是绵的、闷的、黏在身上不肯走的梅雨。
陶爱民每天早上去报刊室。雨天报刊室人比平时多,有些人不来看报,是来躲雨的。张老师不赶人,谁来都行,只要不弄湿报纸。
六月中旬开始,报纸头版换了一个主题。
水灾。
先是安徽。寿县、霍邱、六安,淮河干支流全线超警戒水位。然后是江苏。太湖、里下河地区,内涝严重。再到河南南部、湖北东北部,一片一片地淹。
报纸上的数字在涨。
六月十五日,受灾人口三千万。
六月二十日,四千万。
六月二十八日,超过五千万。
陶爱民把这些数字抄进硬皮本的时候,手很稳。
但心里不稳。
不是因为五千万这个数字。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灾后重建需要钱。大量的钱。修堤坝、修路、修房子、恢复生产。这些钱从哪来?财政拨款是一部分,不够。不够就得发债。
财政部会发新债。新债一发,为了吸引购买,利率还得提。旧债的利率优势会变得更明显,转让市场的价格会继续涨。
他手里有国债。六月底在临江证券柜台买的,两万九千多块,买入报价一百零四左右。现在涨到一百零六了。
但他没卖。不急。水灾的行情还没走完。
学校在这之前组织了一次募捐。
六月二十号下午,各班在教室集合。辅导员方老师站在讲台上,拿着一个手提式扩音喇叭——教学楼那套扩音设备坏了,借的体育队的。
“同学们,华东地区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水灾,安徽、江苏的灾情特别严重。学校号召全体师生伸出援手。多少不限,一分钱也是心意。“
方老师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第一个塞进讲台旁边的募捐箱。箱子是纸糊的,上面贴着红纸,写着“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学生一个一个上去捐。五毛、一块、两块、三块。也有人捐五块的,那是家里条件好的。一年级学生一个月伙食费十五到二十块,捐五块已经咬牙了。
轮到陶爱民。
他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走上前。信封没封口,他把信封塞进募捐箱的口子里,转身回座位。
没说话。没署名。
方老师站在旁边,看到了那个信封的厚度。白色的信封,里面装的是纸币,鼓起来一块。比三块五块的厚不少。
方老师没当场说。
散会后,学生陆续走了。陶爱民收拾书包,最后一个出教室。
“陶爱民,你等一下。“
方老师在讲台后面叫他。
陶爱民停下来。
方老师走过来,把教室门带上了。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你刚才捐了多少?“
陶爱民看着方老师的眼睛。方老师四十出头,女,短发,说话干脆利落,管学生管得细但不招人烦。
“五十。“
方老师没说话,看着他。五十块。一个一年级学生,一个月助学金十九块五,勤工俭学八块,加起来不到二十八块。五十块是将近两个月的全部收入。
“我家里遭过水。“陶爱民说,“小时候的事。“
这句话不是真的。他家里没遭过水。但方老师不需要知道这个。她需要的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让这五十块钱的分量不那么扎眼。
方老师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行。你先回去吧。“
她没有再多问。
陶爱民出了教室,往宿舍走。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闷闷地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不是走神。是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了。
水的味道。
不是雨水的味道。是洪水。黄浊的、带着泥腥和腐烂植物气息的洪水。他的鼻腔深处忽然被这个味道填满了,像有人把一碗浑水灌进了鼻子里。
堤坝。
他看见了堤坝。不是学校的堤坝,是河堤。灯光在黑暗中晃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沙袋堆。有人在喊号子。号子声和河水拍堤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调子走形的歌。
他站在堤上。穿着雨衣,雨衣里面全是汗。脚下是松软的泥,每踩一步都往下陷。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照着水面上漂浮的东西——树枝、塑料布、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物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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