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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四本账没有一本写川老板

第七十三章 四本账没有一本写川老板 (第2/2页)

“两千万也不少。”阿木站在桌边说。
  
  黎真抬头看了阿木一眼,告诉他:“当然不少。可你不能拿一段消防管给清洁员发工资,也不能切一间客房去买油。值钱和有钱不是一回事。”
  
  赵坤下午看到账本时,对这个算法不满意。他认为青川的价值恰好在关联控制。若我能让四十七扇挂牌的门在同一晚调整供货,让二十九辆车在台风后沿一张表行动,让三家酒店共用预订和洗衣,未来收益就不应全部扣掉。银行愿意借钱给一张能动的网,不会只看仓库里的旧架子。
  
  我没有否认赵坤。若只按能拆走的东西计算,白鹭当年那只旧圆桌不值一顿饭钱,围着它形成的信用却替我们挡过火灾、疫情和断货。但信用可以估价,不能偷偷改成所有权。一个服务项目明天能退出,今天便不能为了让报表漂亮,把它未来三年全部收入当成我的资产。
  
  赵坤用黑玉戒指敲了敲合股册。他问我:“你把这些都拆开,下一笔贷款拿什么谈?”
  
  “拿我真有的谈。”我回答赵坤,“不够就少做,不拿别人的楼替我证明富。”
  
  赵坤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他没有再争九千二百万该写在谁头上,只让自己带来的会计把三家酒店标成“重大合股、不得单方处置”。他比我更早看见,四本账既能把不属于我的东西剥出去,也能替真正的股东把位置钉牢。
  
  下午两点,第一本自营册出了问题。
  
  白鹭究竟算不算自营,没有人能立刻回答。楼的长期租约由一家公司签,装修和设备分过三次投入,最早的金鸥应急金留在里面,顾北山的旧份额又没有完全变成普通股。招牌是我的,夜班工资由总部发,楼却不可能因为我住在顶层便成为我的住宅。
  
  我在越南做了十二年生意,没有一栋院子能让我把门关上后说这里与公司无关。白鹭顶层有一间卧室、一间小会客室和装着传真机的办公室,我大半时间睡在那里;青川酒店也常年留一间不对外出售的套房,供我见外地客人。别人看见的是我一晚能换两处床,四本账写的却是两处都属于经营安排。二〇〇八年剩下的几个月里,外籍个人住宅的试点尚未真正落地,我也没有必要为了证明自己富,找一个本地人的名字替我藏一栋房。
  
  白鹭最后进自营册,楼旁加粗注明“长期租赁场所”,金鸥旧份额与顾北山权益另附。它是青川直接经营的总部,不是贺青川可以留给谁的一栋私宅。
  
  这行字写下去,我反而轻松了一些。
  
  年轻时我以为富是钥匙多。后来钥匙越来越多,睡前常要想哪一把开哪扇门、门后出了事会先找谁。那天桌上放着白鹭顶层、酒店套房、两只保险柜和三处仓门的钥匙,没有一把能让我离开全部账目。四本账第一次把这种区别写明:我过得比澜城绝大多数人宽裕,能坐一辆价格足够买下几间老屋的车,能让司机和文书全天等我的行程,也能在十分钟内从几处账户调出几十万元;可我并没有一座只供自己锁门享用的王国。
  
  下午四点,海平歌厅停了灯。
  
  它在服务册第二十二项,青川只提供酒水、夜班接送与培训,没有设备、股权和房屋权益。老板黄远没有递退出通知。他上午还在电话里说照旧合作,下午却发现原来替他担保三十天账期的文件因代签核查被暂停。酒商不肯发第二车货,黄远自己的现金又压在装修尾款里。他不愿向青川借,也不肯让赵坤的仓储公司接管收款,索性停业三天,自行与酒商重谈。
  
  阿木接到消息便来拿调度单。他说海平周末订了两场宴,停三天会赔得更多,只要我们先送一车酒,黄远一定会继续。
  
  我问阿木,海平若收不到客人款,由谁付这车酒。
  
  阿木说黄远过去从没赖过。
  
  “我信他。”我对阿木说,“可他刚说不向青川借。你把货送去,嘴上叫照旧,账上就是我们逼他欠一次。”
  
  阿木站了片刻,把调度单折起。他与黄远认识多年,知道对方停灯不是想害我。正因为这样,他更觉得一车酒能够解决。生意最难拆的常不是恶意,而是熟人替熟人多走半步,走久以后谁也记不清原来的线在哪里。
  
  我让白鹭把已收的两场宴预订资料完整交给海平,接送车的定金按客人选择退回或转由黄远承担。青川不垫酒,但可以把过去十二个月真实销量和付款记录盖章交给酒商,证明海平有能力单独谈账期。黄远若重开,酒价按普通客户,不因摘掉青川服务便故意抬高。
  
  海平门口的灯是晚上七点二十分熄的。没有冲突,也没有人来砸招牌。最后一桌客人结清离开,员工把冰箱里易坏的食物分走,黄远亲自拉下总闸。街对面两家店的灯仍亮,黑下去的一小块从白鹭顶层能看见。
  
  那是第一盏没有等我命令便熄掉的灯。
  
  红姨带周萍过去核员工工资。海平共四十八人,八月工资由黄远承担,青川只欠六名培训调入人员的夜班津贴,共七千八百元。黄远先支付基本工资,三天停业期间愿留下的员工按半薪,另找工作的人可以结清离开。没有人因为那块黑下去的招牌被转进青川总工资册。
  
  第二天上午,黄远带着一份销量证明去找酒商。酒商愿意供货,却把原来的三十天账期改成十天,首批现金支付四成。黄远卖掉一套尚未安装的音响,换出首批货款。九月三日晚,海平重新亮灯,灯箱上的断翅牌已经取下,只在后门贴着青川酒水供应的普通客户编号。
  
  这三天里,澜城把海平停业传成许多版本。有人说我亲手关店逼黄远交股份,也有人说黄远倒戈,拿了赵坤的钱。真正发生的只是一个服务客户失去旧担保以后,用自己的音响换了自己的账期。故事不够威风,所以很少有人愿意相信。
  
  四本账在九月三日傍晚完成第一遍登记。黎真没有宣布清查结束,而是在每一本最后留出二十页,专门记“暂时不能证明”。六十三项里有十八项需要补合同,九项要重做员工选择,七项存在设备编号差错,四项的历史投入没有双方同页确认。另有两处看似完全自营,房屋租约却将在半年内到期。
  
  工资缺口也从十万九千七百变成十六万四千。两家北线旅店暂停付款,南棠设备款要下月才进,海平的夜班津贴又必须按原约支付。酒水商陆续听到退出消息,原来给青川的三十天账期开始松动。
  
  黎真把四本账锁进办公室外侧的保险柜,吴程那张照片则单独放进内柜。她不允许我把河内线索与财务原件混在一个袋子里。外柜用双钥匙,内柜仍用三锁;我的钥匙只能开第一道。
  
  桌面上剩下一张进口车订单。
  
  年初,青川酒店为了把礼宾线升一级,向南边经销商订了一辆加长S350。车价写美元,折进总账超过一百二十万元,已经付了二十六万定金。经销商原来说四个月交车,进口排期拖到九月中旬,前一天刚传真来底盘号码,要求十五号以前付清余款。
  
  赵坤见过那张订单。他认为三家酒店既要接外商与婚宴,一辆S级不算摆阔,而是门面标准。白鹭门外那辆E280已经有人误当成我的私车,新车若到,澜城只会更相信我身家几千万。
  
  我把传真与工资表并排放着。
  
  一边是十五号以前要付出去的一百多万元,一边是十五号以前仍缺的十六万四千。那辆尚未抵达澜城的车,比河内照片里的灰帽人更像一个问题:它完全合法,合同清楚,底盘号也是真的,只是眼下没有任何一名员工能拿它当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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