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四本账没有一本写川老板 (第1/2页)
八月三十一日是星期日,白鹭没有休息。
南棠那块拆下来的铜牌还封在仓库,另外二十五份关系确认申请已经摊满三楼。周萍把四本新账的封面糊好,黎真却没让她马上抄。我们先用一卷白纸铺住长桌,把六十三个项目的名字逐个写在纸条上。纸条下面不写“青川产业”,只写六项:房屋是谁的,设备是谁买的,员工由谁发工资,货款进谁的账户,亏损由谁补,终止时谁有权锁门。
这六个问题听起来比一份产权合同简单,真正问到人时,很少有项目能一次答完。
岚桥洗衣房的房东说两台大机归青川,问到蒸汽管线,他说是自己铺的;黎真拿出三年前的工程付款联,管线里有一半材料款从酒店预付款扣过。北线一家旅店说所有员工都归自己,工资册里却有两名夜班接车员连续二十七个月从车队领取津贴。一个只签了酒水服务协议的歌厅,门房和保险柜钥匙都由阿木的人保管,老板甚至不知道备用钥匙放在哪只信封里。
从前我把这些混在一起叫关系。一个人缺车,我让阿木排;缺会计,我让黎真找;缺夜班领班,红姨从培训楼调。事情能动起来,边界便可以晚些再写。如今大家同时问这处生意是谁的,才发现每次救急都在原来的线外又牵了一根绳。
星期日一整天,我们只完成三十七项。周萍的右手中指被纸边割开两道口子,贴了胶布继续写。她过去替我安排行程、收传真、保管会议副本,外面有人把她叫我的秘书。清到白鹭时,连她也没有一张写清楚岗位的纸。工资从总部管理费里出,劳动关系却挂在青川酒店;她在河内与澜城之间带过原件,又没有档案保管人的正式授权。
“先把我放哪一本?”周萍拿着自己的员工卡问黎真。
黎真没有因为周萍坐在我门外便把她写进自营册。她查完工资和任用记录,把周萍归入白鹭总部,又在旁边补了一张文件接触授权,期限三个月,接触范围列到文件编号,不许再用“川老板交代的都能拿”。
轮到盛勇时更麻烦。他的基础工资从车队发,出车津贴由白鹭承担,开的那辆深灰色奔驰登记在青川酒店名下,油和保养却进总部接待费。假死那几天,他既替阿木送人,也替黎真送账,还在墓园外守过一夜。三本账都能说他给自己干过活,没有一本说清出了事故由谁先接电话。
盛勇把车钥匙放到桌上,觉得我们若算不明白,自己便先不开。
那辆E280停在白鹭后院已经两天。它是二〇〇七年酒店为了接长住客买的,不是我个人名下的车。澜城却很少有人这样看。只要车从门口过去,别人便说川老板到了;若盛勇送一名酒店客人去码头,等车的人也会以为是我在替他撑场面。车价、司机和门口那一分钟的眼光,早就被算成三种不同的东西。
我让周萍按实际用途重写:车辆仍归酒店,酒店接待拥有第一顺位;白鹭按里程支付使用费;盛勇的劳动关系回到酒店,替总部出车时另领任务单。若两边同时要车,不再由我一句“先办我的事”改变顺序。
盛勇听完没有马上拿钥匙。他问我,若夜里我被人堵在外面,酒店恰好有客人用车,他是不是也先接客。
“先看谁有危险。”我回答盛勇,“只是我赶饭局,客人按合同先用;真有人堵我,你先报警,再按应急单来。别把我的面子写成危险。”
盛勇这才把钥匙收回。他从后院把车开去酒店,白鹭门口从那天开始常常没有我的车。有人因此说我假死以后连座驾也保不住。传话的人不知道,那车本来就不是我的。
九月一日早晨,四本账正式落笔。
黎真把每处关系强行选一个主类。由青川承担日常盈亏并能决定人员、价格和停业的,进自营册,共十一处;有真实出资人共同承担盈亏的,进合股册,十四处;主要依靠场地、车辆或设备租用的,进租赁册,十六处;只提供供应、管理、培训、预订或品牌范围内服务的,进服务册,二十二处。四本合计六十三,一项不少。
南棠原来同时有设备、管理和品牌三种关系,结束以后只剩设备残值分期与历史尾责,暂时放在租赁册末尾,贴一张红色副签。岚桥以租赁为主,员工与客户押金另贴两张白签。三家合股酒店各自进合股册,不因为共同使用青川二字便并成一项资产。
四本封面上没有一本写“川老板”。
我翻到哪里,看到的都是公司、项目、房东、车主和具体人的名字。过去有人问我有多少产业,我常说六十三处,仿佛六十三道门后摆着的桌椅、酒瓶、床和车钥匙都能由我带走。四本账告诉我,真正由青川独立承担盈亏的只有十一处;另外五十二处之所以曾经同时听见我的话,是因为订单、工资、车、担保和旧信用暂时交叠,不是因为我拥有五十二张房契。
中午,黎真把上一年评估报告搬出来。
那份报告为第三家酒店融资而做,把所有挂断翅牌、进入统一预订或使用青川供应的项目都算作“关联经营资产”。房屋、装修、机器、车辆、存货和未来三年订单折算以后,共九千二百余万元。报告送到外面,澜城便有人说我身家至少五千万,也有人把九千二百万全算在我头上。
黎真用四本新账重新拆了一遍。房东的楼、车主的车、合股人的本金、尚未偿清的工程款和供应商寄存货一项项扣开;长期订单只保留已经签署且可终止的期限,不再把三年想象成永远。最后能由现有文件证明属于我个人或我持股公司的净权益,不到两千万元。这里面还有酒店装修、仓库设施、公司股份和六辆已经旧了的车,今天能拿来发工资的仍只有账户里的三十一万七千元。
评估师重新进白鹭时,带了两只不同颜色的文件夹。蓝色装企业资产,灰色装我个人可以拿去担保的东西。他先看三楼的会议室,再看顶层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传闻中的整墙红木,只有一张用了七年的大桌、一台连着拨号线路的电脑、传真机、打印机和两只钉进墙里的保险柜。会客间那组皮沙发是酒店换下来的,扶手内侧有一道客人烟头烫过的黑印。卧室衣柜里挂着六件白衬衫、三套深色西装,最贵重的个人物件是一只机械表和抽屉里一部别人送的金属外壳手机。
那部手机很薄,也比我平时用的贵。我嫌电不经用,收礼后只在两次饭局上带过。车队真正能找到我的,是一部掉过漆的普通诺基亚;要看邮件和附件目录,我用七月刚换的E71。两部手机各有用途,评估师却都只按二手价写了几千元。外面用一部电话判断一个人有多富,账本不会。
他又问有没有私人住宅、度假屋或个人名下土地。周萍把白鹭长期租约、酒店保留套房的内部安排和两处公司宿舍资料摆出来,没有一张能装进灰色文件夹。评估师很意外。他听过我在澜城有三家酒店,以为至少有一栋海边院子完全属于我。
“别人替你持有的也可以先列。”评估师压低声音提醒我。
“没有。”我回答评估师,“真有别人替我拿着的,今天更不能拿来证明属于我。”
最后进入灰色文件夹的,是我在几家公司里已经登记的股份、两笔定期存款、尚未领取的分红和一笔中国境内旧账户;连那辆E280也进不了,因为车辆登记在酒店。股份估值占了绝大多数,若项目经营正常,它们能让我在澜城过得很好;若项目同时退出,想把股份当天换成现金,就要先问接盘的人愿意按几折收。
评估师给出的个人短期担保额度只有三十万元,期限六个月,要以一处公司股权作质押。额度甚至不够付那辆进口车的四分之一余款。黎真没有立刻申请,只把报价夹进工资表后面。缺口若能靠收回应收和处置非核心订单解决,便不该为了证明我还借得到钱,把一块真股权押给一笔十五天的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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