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十九封退出通知 (第2/2页)
这套办法不漂亮。它不能让十四家立刻安静,也不能让我在所有人面前赢一次。白鹭从下午四点开始接电话,每家都说自己的事最急。车主怕车再跑一天便多一处损耗,南棠怕青川故意把好酒调走,岚桥房东又怕员工听见退出便集体要工资。
阿木接到第六个电话时,把听筒重重放回去。他宁愿去河内找灰帽子,也不愿在白鹭解释一台烘干机究竟折旧几年。
“这些人以前见你都叫川哥。”阿木对我说,“现在一封纸送来,就像我们欠了他们。”
“有些确实欠。”我回答阿木,“以前他们不说,是因为还想用这张网。现在要走,才肯把最难看的地方拿出来。”
阿木问要不要查谁把十四家串在一起。周萍已经比过传真时间与送件路线,没有共同号码,也没有同一名跑腿。消息可能互相传过,却看不出有人统一起草。若此时硬找一个幕后人,只会让我们免于承认每份通知都有自己的原因。
傍晚,南棠歌厅先来了人。
陈茂福五十岁上下,过去见我总穿颜色很亮的衬衫,这天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他没有带保镖,带来的是店里仓管、领班和一名自己找的会计。陈茂福把铜牌的两颗固定螺丝也装在口袋里,像已经准备当晚摘牌。
他没有说我假死骗了谁,只把三年前的装修收据放到桌上。四十二万元装修款里,青川账上只承认了十二万设备投入,剩下三十万一直作为陈茂福提供场地与基础装修的条件,没有换成明确份额。营业好时,他每月拿固定分成,不觉得吃亏;如今若青川被债权人追,他担心那三十万会被说成我名下场所的一部分。
赵坤看完收据,认为陈茂福三年已经拿回超过投入,不能又拿装修说自己全有。陈茂福没有否认赚过钱。他说赚到的是经营分成,不等于把墙和柜台卖给青川。双方争的不是数字真假,而是过去为何从来没有在同一页写清。
我没有让会计当晚算三年全部利润。先盘今天能碰到的东西:酒、设备、现金、员工工资与未消费的预收款。历史投入进尾责单,七日内由外部账房复核。南棠可以继续营业,不许趁夜清场,也不必等三十天才开门。
陈茂福接受,却要求当晚摘铜牌。他说只要“青川联营”还挂在门口,客人充值便会以为我继续担保。
这句话让我想起周年宴前摘下的那六十三块铜牌。那时我先摘掉自己的一块,以为是在承认产权边界。真正有人要求把铜牌拿走,我才知道摘牌不是一个姿态。它意味着从今以后,南棠出酒好坏、员工工资和客人押金不再由“川老板”三个字兜底;同样,它也不能再在缺货时一句话调青川的车。
我们约定铜牌暂时用布遮住,等第二天第一轮盘点完成再拆。陈茂福离开白鹭时,没有叫我川老板,只叫了一声贺先生。
晚上八点,原来的十四份通知变成十九份。后来的五家并非都要退出,两家要求把服务改为租赁,一家要求确认自己不是股东,另两家只要求青川停止替它们对外作担保。
桌上的信封越来越多,意思却越来越清楚:大家不是只想从我这里拿东西,也有人害怕自己的东西继续被算进我的名字。
黎真把六十三项总册摊开,在每一项后面留出一大片空白。她说若继续用“青川项目”四个字分类,明天还会为同一台机器争一遍。我们需要先回答最简单的问题:这处关系究竟是我自己经营、与人合股、租了别人的东西,还是只替别人提供服务。
过去十二年,我把许多生意接到一张网里。那天夜里,我们第一次准备把网结一只只解开。
南棠的第一轮盘点从八月三十日凌晨两点开始。
陈茂福不肯停业。他说周末夜里是一个月最好的两天,若青川一来清账就先关门,员工会以为店被查封,客人也会趁乱要求退掉所有预存。黎真同意营业继续,只把后仓、现金房和设备间分开。前厅照常放音乐,后面每开一箱酒便有双方仓管同时划单。
我没有坐在包厢里等结果。阿木、红姨、周萍和我从白鹭一起过去,赵坤派来的会计晚半小时到。街上刚下过雨,南棠门口那块铜牌已经被黑布遮住,只露出最下面一角断翅。进门的客人有人多看一眼,没有人知道一栋楼的归属正在后仓一瓶瓶重算。
南棠库存共一千八百四十六瓶酒。青川供货单能对上一千五百九十二瓶,另外二百一十瓶由陈茂福自行进货,四十四瓶没有完整来源。若按过去的做法,四十四瓶会先算成陈茂福私货,等他提供证明;他自己的仓管却拿出三张周年宴前的临时调货联,显示其中三十六瓶从海皇宫转来,方启荣经手,至今没有进南棠正式账。
方启荣已经交回账户并被解除职务,旧联不能凭一个签名直接认定。赵坤派来的会计核了海皇宫出库记录,确有三十六瓶同批次酒少在“活动备用”栏。酒是真的,去向也大致对得上,只是那张单一直没有走完。
剩下八瓶来自一名领班为熟客代购。领班承认自己拿客人的现金托司机捎回,没走店账,赚了每瓶十几元差价。陈茂福要当场开除,红姨先问领班这些钱是否影响店内售价、有没有强迫客人购买。没有人投诉,酒也不是假货,但他借用了南棠仓位和送酒车辆。
我们没有把八瓶小生意写成侵吞整家店。领班补仓位与车辆费用,八瓶酒当晚卖完后停止这种做法;陈茂福若继续留用,由他按自己的员工制度处理。青川退出以后不能拿过去的管理权替新老板开人,新老板也不能把一项未申报的差价全推成青川时期的烂账。
凌晨四点,设备间盘出七十六项。十二万元青川设备投入里,真正还在南棠的只有音响、两台制冰机、后仓架和一套旧监控,按折旧只剩六万八千左右。另有一台发电机登记在青川名下,实际由陈茂福后来出钱更换;旧机报废时没有办转移,新机便沿用原编号。若只看设备册,我可以把一台没花钱买的发电机带走。
陈茂福把付款收据压在发电机铭牌旁,没有再解释。
我让周萍改设备册:旧编号注销,新机归陈茂福;青川的音响与制冰机由南棠按复核残值买下,分三个月支付,不在今晚拆走。后仓架留给店里,不单独计价,过去三年使用费已足以覆盖。监控包含员工通道记录,设备可以转,旧录像由双方各留封存副本三十天,不能跟着铜牌一起消失。
赵坤的会计认为我让得太多。若每家都用“长期使用”要求留下设备,青川清完只剩纸。我问他若现在拆掉制冰机,南棠明天怎么营业。设备带回白鹭也没有空位,低价堆在仓库不比按残值收款更值钱。守资产不是把能拧下来的螺丝都搬走,而是让它继续产生能认领的收益。
到天亮,最难的不是酒和机器,是人。
南棠登记员工八十三名,平日到岗六十七至七十四人。十八人的工资由青川代发,主要是财务、仓管与培训后留下的领班;其余由南棠自己发。名单里有九个人两边都出现,原因不是领两份工资,而是基本工资与夜班津贴分开走。过去这样做方便调人,退出时却没人能只看一张表判断自己属于哪边。
红姨让八十三个人按班次进休息室,一次不超过六人。她没有问愿不愿跟川老板,只说明三件事:南棠将停止青川联营;欠到八月三十一日的工资按原渠道发;九月以后选择留在南棠、申请转到青川其他项目或离职,由本人写在同一张选择单上。没有岗位可转的不作虚假保证,离职结清应得款。
第一批六个人里,五人愿留南棠。一名仓管想去白鹭,因为他的妹妹住在培训楼,不愿工作和住处分到两套管理。第二批有人听说铜牌摘掉便要求转走,问清青川其他场所没有同等职位,又改成留下。选择并不高尚,多数人只是比较路程、工资、夜班和哪个老板更可能按时发钱。
陈茂福一直坐在门外。他原以为青川会借员工把店抽空,看见大多数人留下,脸色反而难看。员工愿意留,不代表忠于他,只说明这家店离开我也能继续开。他过去想证明南棠是自己的,真正证明以后,又必须独自面对九月工资和下一批酒款。
上午九点,一名叫兰枝的清洁员拒绝签任何一项。她在南棠做了五年,身份证明和紧急联系人资料一直放在培训楼,自己不识字,只会写名字。她担心签下“留任”,以后青川不认过去五年;签“转岗”,南棠又可能扣八月工资。
红姨把表收回,没有催她按手印。她让周萍把过去五年工资联、病假记录和岗位变更复印一份交给兰枝,再用当地话逐条念给她听。兰枝的选择单直到下午才签。她留在南棠,但要求个人档案原件还给自己,只让新单位保存复印件。
这件事用了近六个小时,没增加一分钱,却让后来所有退出项目多了一条:员工资料默认返还本人,单位只能在得到明确授权后留副本。
下午三点,铜牌正式拆下。
阿木搬来梯子,陈茂福自己拧第一颗螺丝。第二颗锈住,转了几下断在墙里。铜牌从一侧垂下来,后面留下一块颜色较深的长方形,像这三个字曾把雨挡在墙外。围观的人不多,街对面卖粉的摊主问以后这店还送不送酒,陈茂福回答照常营业,酒由自己谈。
南棠没有在摘牌那一刻垮掉。下午的第一车冰仍从岚桥送来,晚上预订还比前一天多了两桌。只是那辆冰车不再凭阿木一句话优先插队,陈茂福要自己与洗衣房和制冰点重新签价格。
交割单共二十七页。能当日写清的酒、设备、现金和人员放在前面;三十万元装修投入、四万二管理分成、周年宴三十六瓶酒的旧联放进历史尾责。青川不再参与日常经营,但尾责没有因摘牌消失。陈茂福、我、双方会计和两名员工代表在最后一页签字。
签完以后,陈茂福把铜牌推给我。我没有带回白鹭,让他放在南棠仓库封存。那块牌不属于我个人,也不能被他拿去继续招揽客人。等历史尾责结束,金属可以熔掉,也可以留作旧物,由双方再决定。
“你真让人走?”陈茂福签完才问我。
我回答陈茂福:“不让,你也会想办法走。那时带走的便不只是自己的东西。”
陈茂福看着二十七页交割单,没有说感谢。他提醒我,另外几家若发现南棠顺利摘牌,会更快送通知。这个结果我们都知道。
当天傍晚,白鹭又收到七份关系确认申请。没有一家照抄南棠,人人都想证明自己的情况不同。岚桥要改租赁,两名车主要求先验车,三家小旅店说只停止品牌,不停止供货。原先十九份信封变成二十六份。
黎真没有再给它们编“退出一、退出二”。她把六十三项总册拆成四本空册,在封面分别写下:自营、合股、租赁、服务。
南棠那二十七页交割单放在四本册子中间,一时找不到该进哪一本。它既有设备买卖,也有管理分成,还有员工代发与品牌担保。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替每个项目挑一个最好听的名字,而是承认同一扇门后可能同时存在四种关系。
那一夜,白鹭只剩断翅一边亮着。南棠的招牌照常亮,却已经不再等我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