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十二万元买不断一条旧路 (第2/2页)
我照写,签名。赵坤认为附件已经足够,不愿在私人收据背面留下新字。三方僵了半小时,酒店开业彩排的人在楼下反复试灯,断翅一亮一灭。
最后顾北山拿走红泥。他说正式记要已有三人签名,收据背书由付款解释人签便可,老阮按不按手印不影响新协议,却会影响以后谁能把收据单独拿出去讲故事。老阮听完仍没有按,只在记要正本每一页骑缝处按了指纹。
那张私人收据因此保留了缺口:正面只有收款签名,背面只有我的解释,赵坤与老阮没有共同骑缝。放在整本记要里,它的意思清楚;离开整本记要,任何人都能拿十二万元重新编一种关系。
黎真提出在收据原件上打孔,与正本线装。老阮拒绝把原件交出。他说纸归收钱的人,解释归写话的人,两样分开,才没有谁能悄悄换掉全部。
我同意了。不是因为这是最好保存方式,而是当时酒店七天后开门,我不愿再为一张旧纸拖延。我们给原件拍照、编号、加盖半枚骑缝章,另一半章盖在记要索引上。理论上两页合拢便能验真。
后来出现在见证处的伪条款,正利用了那半枚章。
协议签好,老阮带杜海去北线教十二辆新车过桥。新车宽,旧盐田路有一处弯不过去,老阮让村里拆掉半截废墙,车队出钱重砌。墙主人不识字,收款时只按了一个手印。杜海把手印样式和车牌、时间一同记入册子,回来后对黎真说,北线每一条所谓关系,最后都有一个具体的人在开门。
这句话被写在基础盘说明的第一页。线路不是地图上的线,是修理铺肯赊的一只轮胎、村口愿意拆的半堵墙、夜里两点有人接起的电话。十二万元可以买车、买油、买一段时间的同意,买不断这些人为何愿意再开一次门。
青川酒店开业前夜,三家酒商送来花牌,四十一家客户送来账房用的铜牌。赵坤准备剪彩,邀请商会和报纸;我却在大堂发现前台接待册上已有两个以“贺青川”名义预留的房间。
一个是我自己的套房,另一个是北线经办房。第二个名字后面没有证件号码,只写“阮师傅安排”。前台说一名右眉有疤的年轻司机来过,替车队送设备,杜海让他临时以我名义在供应商处签收,因为外地厂家只认项目负责人。
我第一次在白天见到阮文山。
他比车队登记照里瘦,右眉的疤已经淡了。见我进门,他先把写有“贺青川”的临时工作牌摘下,解释厂家送来的厨房冷机型号有误,若等我从白鹭赶回会错过退货车。他用我的名义拒收,替酒店避免了六万元设备尾款。
我问阮文山:“谁准你签我的名字?”
阮文山回答:“杜海说项目上只有这个名字能退货。阮叔知道,让我先办,再等你回来认。”
杜海赶来,承认是自己安排。他拿出退货单,签名栏写“贺青川代办”,下面另有阮文山真实签名和车队编号。厂家司机、许盛与两名厨房人员都在场,事情本身没有隐藏。
我本可以要求作废重签。可退货车已出城,重新走手续会错过合同期限;如果否认,酒店要收下错误设备并支付尾款。黎真建议在总账附一份授权说明,只限这一次退货,写清两个名字和原因。
我签了。
那是第一份正式承认阮文山可以在外地单据上使用我名字的文件。它看起来干净:有时间、有事项、有双方真名,也有明确终止。可外地厂家保存的那一联,只看得见项目负责人“贺青川”,看不见我们夹在白鹭总账里的说明。
阮文山离开前,把临时工作牌放到我手里。他说自己不喜欢用别人的名,只是名字有时比车跑得快。我当时把这句话当作一个司机对办事效率的抱怨,没有问他过去两个月还替谁签过。
青川酒店开业当天没有举行剪彩。
凌晨四点,城南一座新桥临时限行,赵坤邀请的客人和三车餐具都被挡在另一边。阿木、老阮与阮文山改走北线旧路,把客人分批从后门接进来。原定十点的仪式取消,大堂没有红绸,第一批办理入住的是十二名因桥封无法回家的普通旅客。
赵坤站在没有剪开的红带旁,问我是否遗憾。
我回答赵坤:“门已经开了。剪不剪,住客都要有床。”
他把剪刀收进黑皮箱,黑玉戒指仍在右手。多年以后,那把剪刀不知去了哪里,十二万元收据却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