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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结局

大结局 (第2/2页)

雪蟾酥是冷月连夜去北狄边境一个药人部落里用重金换来的。那东西只有拇指大小,雪白色的半透明膏体,带着一股极淡的腥甜气。邱小九把它切成薄片,用黄酒化开,兑入药汤之中。
  
  解毒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初十。邱小九没让人声张,只让冷月带着两个最信任的暗卫在后罩房外守着,又请了张老大夫和石婆子在旁边压阵。凤澜戈被安置在一张铺了数层草纸的硬榻上,上身只穿了一件单衣,露出消瘦而苍白的胸膛。他的脸色比往日还要差,因为要开始解毒,邱小九让他先服了一剂清肝明目、通经活络的药,这药会让他体内本就躁动不安的寒蝉毒变得更加活跃。毒物活跃了,才容易被引出来。
  
  屋子里很静。炭火在铜盆里燃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药炉上煨着的那碗解毒汤冒着丝缕白气。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只在靠近屋顶的地方留了一个拳头大的通气孔。张老大夫和石婆子一左一右站在门边,脸上都是少有的凝重。冷月背过身去,一只手搭在门板上,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邱小九跪坐在凤澜戈身侧,面前摊着那张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药方。她最后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对上了凤澜戈的眼睛。
  
  “我要开始扎针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缓缓吐出来的,“先取心脉三穴。你可能会很疼。但你绝对不能乱动。听清楚了吗?”
  
  凤澜戈看着她。他的脸色白得像初冬的霜,嘴唇更是几乎没有颜色,只有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亮得让人不敢逼视。他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听清楚了。”
  
  邱小九深吸一口气,从针囊里取出那两枚乌沉沉的银针。针尖在炭火上燎了一下,又放在烈酒里浸了浸。她一手按住凤澜戈的胸口,另一只手捻起一枚银针,找准穴位之后,稳稳地扎了下去。
  
  针尖刺破皮肤的一瞬间,凤澜戈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紧紧地抓住了身下的草纸,喉咙里逸出一声极低极哑的闷哼。邱小九没有停顿,第二针紧跟着落下,扎在了他心口偏左半寸的地方。第二针下去之后,凤澜戈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咬紧了牙,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好,很好。”邱小九低声说着,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鼓励自己,“汤药要来了。喝下去之后,会冷得很。你如果想叫就叫出来,不要忍着。”
  
  她把药碗端过来,凑到他唇边。那药汤颜色深黑,散发着一股极浓的苦腥味。凤澜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一口地把整碗药吞了下去。药汤入喉,他忽然全身一抖,脸色在极短的时间内由白转青,再由青转为一种极不正常的绯红。他死死地攥住了邱小九的衣角,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了他的五脏六腑。
  
  “冷……好冷……”他的声音像从深水里浮上来的气泡,虚软而散乱。
  
  邱小九一把按住他,将他的身体扶成半坐的姿势。她感觉到手掌下面,凤澜戈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冷,像一块渐渐结冰的石头。她又点了几处大穴,然后将最后半碗药汤慢慢喂进去。这一碗下去之后,凤澜戈颤抖得更加厉害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张老大夫上前把脉,又摸了摸他的脉门,眉头越皱越紧。
  
  “寒毒在动了。”张老大夫低声道,声音里透着几分压抑的激动,“他的脉象,比之前有了微弱的回升。星血草的寒性和寒蝉的寒性开始相冲了。”
  
  邱小九来不及高兴,因为她发现凤澜戈的手已经从她衣角滑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倒在了她怀里。他的眼皮颤动着,眼珠在下面疯狂地转动,嘴里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胡话来。
  
  “娘……不要……不要跟他走……娘!”
  
  “救我……好黑……谁把灯熄了……”
  
  邱小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一手抱住凤澜戈,一手按在他的手腕上,拼命地想要把他的脉象稳住。他的脉搏越来越乱,快一阵慢一阵,像一匹在悬崖边上狂奔的惊马。张老大夫也急了,忙不迭地取出银针,在几处大穴上补了几针。可凤澜戈的身体反应越来越大,脸色从潮红变为青紫,从青紫再变为惨白,眼白开始上翻,嘴唇间溢出几丝黑红色的血沫。
  
  “小姐,他不行了!”石婆子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寒蝉反噬了!得马上用火硝砂熏他的百会穴,再晚就来不及了!”
  
  邱小九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她将凤澜戈平放在榻上,自己俯下身子,对着他的脸,一字一字地说:“凤澜戈!我就在这里!你不准死!听见没有!你若是死了,我就把你挫骨扬灰,把你的后事办得比顾氏的还要难看!你不准死!”
  
  凤澜戈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有眼睫毛还在微不可察地抖动。他的嘴唇无声地张合了几下,好像想说什么。邱小九没有犹豫,转身从炭火里夹出一小块烧得通红的火硝砂,在石婆子的指点下,用银针挑了极细的一粒,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按在了他头顶的百会穴上。
  
  “嘶”的一声轻响,一股极细微的白烟从针尖处腾起。凤澜戈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然后又重重地摔回榻上。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而破碎的嘶鸣,紧接着“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泼在了邱小九的手上和胸前的衣襟上。
  
  那血的颜色黑得像墨,里面夹杂着几块豆粒大的血块。邱小九感觉到那些血块落到她手背上的温度——冰的。彻骨的冰。她忽然就哭了。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和着脸上的汗水和黑血,一滴一滴砸在凤澜戈的脸上。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凤澜戈的脉搏,在他吐出那口黑血之后,忽然跳得平稳而有力了。像一条被封冻了太久的河,在破冰之后重新奔涌起来。他的脸色虽然还白,但不再青紫。他的呼吸虽然还浅,但不再紊乱。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像两粒被水洗过的宝石,在昏暗中缓缓聚焦,最后定定地落在邱小九脸上。他的目光还有些涣散,可当他看见邱小九满脸是泪的模样时,竟然费力地弯了弯嘴角,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气音。
  
  “我还以为……你只会骂人。”
  
  邱小九愣了一下,然后又是哭又是笑地拍了他一下。那一巴掌落在他的肩头,轻得像在拂灰,可凤澜戈还是极其夸张地“嘶”了一声。然后,两个人就都笑了起来。张老大夫在一旁长舒了一口气,石婆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山神保佑。冷月推门进来时,看见榻上那对年轻男女相视而笑的模样,眼圈竟也红了。
  
  第二十八章归途
  
  凤澜戈的毒,终于解了。
  
  这个结果并不彻底。张老大夫说,寒蝉在体内盘踞了十几年,早已深入骨髓。想要除根,少说也要再调理三年五载。但命保住了,毒也去了大半。余下的,不过是一个虚弱的身体和漫长的恢复期。他依旧瘦,依旧白,依旧走两步就喘,但那双眼睛里的死气,已经散了。
  
  消息传到京城之后,据说是快马加鞭送去的。摄政王府什么表示都没有,只是三天后,一车又一车的珍稀药材从京城运到了将军府后门,堆满了两间厢房。又过了几天,一队凤纹黑骑停在了将军府门口,为首一人翻身下马,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大步走了进去。
  
  那圣旨是冲着邱小九来的。
  
  宣旨的官员将圣旨展开,抑扬顿挫地念了一串华丽辞藻,邱小九跪在地上,只听到了最后几句:
  
  “镇北大将军第九女邱氏,柔嘉成性,慧敏过人,于摄政王世子有再生之功,于北境黎庶有救死扶伤之义。兹特封邱氏为清和县主,食邑三百户,赐黄金千两,绸缎百匹,并赐婚摄政王世子凤澜戈。着钦天监择吉日完婚。”
  
  后面还有一串的封赏和客套话,邱小九都没怎么听清。她的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同时在里面开了个会。她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映在青砖地面上的影子,忽然就想起凤澜戈那天晚上在小巷门口问她的那句话——
  
  “你愿不愿意,做那个倒霉的人?”
  
  原来这个“倒霉的人”,兜兜转转,到底还是落到了她的头上。
  
  春草和青芦已经高兴得哭成了一团。柳云英也闻讯赶来,脸上的笑容是这些年来最畅快的一次。整个将军府的下人们都在议论,说九小姐这是祖坟冒了青烟,一步登天了。只有邱小九自己知道,这道圣旨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她和凤澜戈从此被绑在了一条船上。他的仇敌就是她的仇敌,他的毒影虽然暂退,但阿史那齐还活着。摄政王府的天,不是那么容易顶的。
  
  但邱小九没有犹豫。她领了旨,谢了恩,然后去后罩房看了凤澜戈。
  
  凤澜戈正坐在廊下晒太阳。他的膝盖上铺着一方薄毯,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汤药。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了一层浅金色的暖光。邱小九走到他对面坐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他。
  
  “圣旨下来了?”他问,眼睛没有睁开。
  
  “下来了。”邱小九说,“县主,黄金千两,绸缎百匹,还有一个你。”
  
  凤澜戈睁开眼睛,侧过头来看她。他的唇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极温柔、极清浅的弧度。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在他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邱小九,嫁给我,会很危险。”他说,声音像被太阳晒暖了的泉水,懒洋洋的,却极认真,“那个黑祭司还没死。京城里想杀我的人排着队。我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这后罩房,也可能刚成婚就守寡。你真的想好了?”
  
  邱小九回视着他的目光,忽然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她特有的、从现代一直带到这女尊世界的倔强和笃定。
  
  “怕什么?”她轻声说,“大不了,我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一次。”
  
  凤澜戈看着她,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像有星辰在转动。他伸出手,慢慢握住了邱小九搭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指尖还是有些凉,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冷得让人心慌。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秋日的暖阳里,十指交握,谁也没有再说话。后花园里最后几片梧桐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飞上了高高的天空,像一群终于挣脱了枝头的鸟,飞向了很远的、看不见尽头的蓝色。
  
  尾声新雪
  
  大婚那天,北境城下了一场大雪。
  
  邱小九坐在装扮一新的花轿里,听着外面的鼓乐声和鞭炮声,心中意外地平静。她穿着层层叠叠的大红喜服,头上戴着沉甸甸的凤冠霞帔,手里攥着一个被体温焐热的苹果。春草和青芦跟在轿子两侧,一边走一边小声抹泪。她们说,小姐今天真好看。邱小九弯了弯嘴角,低头看了一眼袖中藏着的那两枚乌沉沉的长针。那是凤凌霄给她的,也是那个游医留给凤澜戈最后的东西。她带着它们上了花轿,像带着她在这异世所有的不甘和所有的希望。
  
  礼堂上,凤澜戈难得地换了一身红。他站在满堂宾客面前,身长玉立,面容依旧清瘦,却不再像从前那样透明易碎。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落在那个正向他走来的女子身上。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从雕花窗外飘进来,落在她的发间和肩上,像上天撒下的一层薄薄的祝福。
  
  两人在蒲团上跪下来,交拜天地。
  
  邱小九悄悄地、飞快地侧过头,看了凤澜戈一眼。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眸子里映满了她的影子,还有漫天纷飞的雪。
  
  “看什么?”她压低声音,脸颊有些发烫。
  
  “看我娘子。”凤澜戈轻声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天下第一的,邱小九。”
  
  邱小九耳根一热,别过脸去,在满堂的贺声和飘飞的白雪中,忍不住也笑了。
  
  从现代到古代,从急诊室到将军府,从邱莹莹到邱小九。她穿越了千山万水,挨过了刀光剑影,终于在这片陌生而滚烫的土地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也找到了那个愿意和她共度余生的人。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将整座北境城都裹进了一片温柔的素白之中。而她在想,等雪停了,清尘医馆的门,又可以开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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