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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重逢 (第1/2页)

第十八章重逢
  
  沈砚告假回云州的消息,邱莹莹是从顾川嘴里知道的。那天她正蹲在菜地里给新种的赤焰椒苗培土,双手沾满了湿漉漉的春泥,发髻上那支木簪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小满又蹦又跳地跑进后院,脚下一滑差点撞翻水桶,嘴里嚷嚷着“顾统领来了!顾统领来了!”邱莹莹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看见顾川站在院门口,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火漆封口的信,信封上连收件人的名字都没写,只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和沈砚在刀鞘上刻的那朵一模一样,一看就是在军中仓促画就的。
  
  “沈将军已经过了庆阳渡口,明日午后到家。”顾川行了个军礼,向来严肃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把信递过来,“这封信是他在路上写的,没到驿站就直接让我快马送来了。他说怕你提前布置什么阵仗,让你务必不要动——他那个人你比我清楚,最怕的就是麻烦别人。”
  
  “他不是别人。”邱莹莹接过信,低头拆开信封,嘴上说得平淡,手指却有点不听使唤,撕信封的时候差点把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纸也撕破了。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笔迹带着马上颠簸的颤抖痕迹,墨水溅了几个细小的黑点,但每个字的折钩依然棱角分明:“明日午后到家。不用准备什么。”她把这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放进袖中,然后抬起头,用她惯常的淡定语气吩咐小满去买排骨——三根,不,五根,还有新出的春笋和白萝卜,再让柳七去巷口打两斤米酒,把灶台上那罐红糖重新装满。小满撒腿就跑,跑出几步又折回来问要不要把院门口新换的门闩擦一遍,邱莹莹还没来得及回答,柳七已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平静地接了一句“天刚亮我就擦过了”,然后又缩回去继续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把她微红的耳根映得清清楚楚。
  
  邱莹莹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沈砚走了这几个月,院子里添了不少新东西——那扇他临走前承诺要换的铁木门,她没等他回来就自己换了,比原来的松木门重了三倍不止,门轴是铁匠铺老萧亲手打的,开关时再也不会发出吱呀的响声。门后面的横闩也按照沈砚当初画的图纸重新加固过,入墙五寸,用的是他说的铁桦木。菜地里的土豆收了好几茬,新种的赤焰椒苗正在抽条,翡翠白菜已经收到了第八茬,从最开始的三分地扩到了现在的半亩地,她和柳七两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王三娘会派铺子里的绣娘来帮忙。院墙上那些沈砚临走前布置的绊索和机关,被她小心翼翼拆下来收进了一个木匣里——不是用不着了,是怕小满每次打扫院子时都要被绊得摔跟头,那丫头摔倒的次数比院子里的母鸡还多。
  
  黄昏时分,她把沈砚的惊夜枪枪架从屋里搬到廊下,用软布把上面的浮尘擦得干干净净。枪架是她让老萧用紫檀木打的,架面上刻了一枝梅花,花心处嵌了一小粒朱砂。月光升起来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那杆空荡荡的枪架,忽然有点恍惚。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她做了很多事——铺子开了分号,把母亲的老宅修缮一新,在族中站稳了家主的位置,上个月还以云州绣业行首的身份出席了府衙的商会。她忙得脚不沾地,所有人都觉得她沉稳果断,生意场上不让分毫。但此刻,那个从一开始就站在她身侧的人终于要回来了,她反而有点不知所措起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邱莹莹就醒了。她没有惊动小满和柳七,一个人站在铜镜前挑了好半天衣裳——藕荷色太素,月白色太正式,那条新做的海棠红又太艳,最后挑来挑去还是换上了最旧的那件淡青色棉布裙,那是她刚到这个世界时自己用卖帕子的银两在布庄买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领口的针脚歪歪扭扭,但沈砚第一次在巷口叫她“妻主”时她穿的就是这件。她把那支沈砚削的木簪插在发髻上,又从妆匣里取出那只一直没戴的翡翠镯子套在手腕上。两只镯子终于凑成了一对——一只碧绿通透,一只温润如春,叮当轻响着碰在一起。
  
  正午刚过,巷口传来了马铃声。
  
  邱莹莹正蹲在菜地边给小满示范怎么给赤焰椒追肥——肥不能施得太近,会烧根,要离根部三指远挖一道浅沟埋进去,浇透了水等它慢慢吸收。她听到马铃声时手里的肥料瓢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院门口走去。小满识趣地接过她手里的瓢继续埋肥料,但眼睛一直偷偷往巷口的方向瞟。
  
  沈砚牵着一匹瘦黄马站在柳树下。老柳树的枝条比去年更长了,新发的柳叶密得像一道绿色的帘子,在他肩头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瘦了,黑了,脸上棱角比以前更分明,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像被北境的朔风削过。靛蓝色的长衫洗得发白,肩上背着那杆用布裹了枪尖的惊夜枪,腰间挂着短刀和她编的红绳平安结。红绳的颜色已经被汗水和日晒浸得褪了色,但绳结本身完好无损。左手腕上多了一道新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内侧,已经愈合了,但颜色还很浅,是雁回关守城时留下的,军医说差半寸就割到脉了。额头右侧也添了一道细细的伤痕,藏在发际线边缘,不仔细看不会注意,但邱莹莹的目光在那一掠而过时,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到邱莹莹站在门口,脚步停了一拍。眼前这个女人和他走时比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什么都变了。她站在铁木门框中间,身上还是那件他第一次见她时穿的淡青色旧衣裙,袖口的毛边比去年更密了些,发髻上插的还是他削的那支木簪,手腕上两只翡翠镯子碰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轻响。但她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那个曾经在破院子里饿得啃树皮的落魄小姐,如今已经是整个云州城最年轻的绣业行首,眉眼之间多了一份见过风浪之后的笃定。她身后那座曾经破败不堪的院子里,菜地规整得像棋盘,廊下摆着他那把空枪架,厨房里飘出排骨汤的香气,那扇他承诺要换的铁木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她换好了。
  
  “你回来得正好。”邱莹莹靠在门框上,歪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声音里压着一丝只有她自己能听出来的微颤,“赤焰椒刚施了肥,土豆该挖了,后院那棵新种的海棠被风刮歪了需要扶正。还有你这匹瘦黄马——怎么比你还瘦?军粮都让你自己吃了没分给它?”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琐碎的家常,像是在用最日常的话语把几个月的距离一点一点地拉近。
  
  沈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说出口的只是两个沙哑的字:“……饿了。”
  
  邱莹莹差点被他气笑了。离家好几个月,第一句话不是“我回来了”也不是“你还好吗”,而是“饿了”。但她懂他。他说“饿了”,是因为他不想让她看到他心里翻涌的那些东西,那些被战报滤掉了的血、被军功掩盖了的恐惧、被时间压缩成薄薄信纸的思念。他把那些都压在那两个字底下,让她只需要操心他的胃,不需要操心他的心。一如当年他每次在银杏树下接她回家时那句听不出情绪的“回家吧,参汤在灶上温着”。
  
  她侧身让开路,说了声“先进屋洗手”,转头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柳姨,开饭了”。厨房里传来柳七利落地掀起锅盖的声响,蒸汽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红烧排骨和春笋炖汤的浓郁香气。小满从菜地边跑过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笑得眉眼弯弯:“沈公子!你回来得正好,今天早上挖的新土豆,小姐说要炖排骨给你接风!”她跑过去要帮他拿枪,沈砚摇了摇头自己把惊夜枪靠在廊下的枪架上。那杆被他磨得油亮的紫檀木枪架终于不再空着了,枪尖上还残留着极细的、被北境朔风带来的细沙粒,与枪架的檀木轻轻磕在一起,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响。
  
  饭桌上摆满了邱莹莹昨天列给柳七的单子上所有的菜:红烧排骨酱色红亮,春笋炖排骨汤清味鲜,清炒翡翠白菜碧绿爽口,赤焰椒炒腊肉辣香呛人。还有一碟柳七新腌的咸鸭蛋,切开之后蛋黄流油,蛋清洁白如玉。沈砚坐在那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旧桌子旁边——这张桌子从他第一天进这个家门就摆在这里,柳七几次想换都被邱莹莹拦下了,说“还能用”。他端起碗开始吃,一筷子下去就夹走了半盘红烧排骨。小满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姐说过沈公子饭量大,但没想到大到这个程度,一顿吃的能顶她三天的口粮。
  
  邱莹莹却一点也不意外。她只是把自己碗里的排骨也夹到他碗里,一边夹一边随口问:“军中的伙食是不是很差?萧将军有没有克扣你们的军粮?我记得兵部拨给北境军的粮饷应该比这强才对——你这样看着像是饿了两个月。”
  
  “很差。干粮硬得能当暗器,汤里永远只有盐和野菜。围城那二十天每天只有一竹筒水。”沈砚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
  
  邱莹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那盘赤焰椒炒腊肉整盘端到他面前。“那多吃点。辣椒是自己种的,腊肉是李婶过年时送的,一直挂在灶台上方留着等你回来再吃。”
  
  沈砚看着那盘被推到面前的红艳艳的腊肉,沉默了一瞬。在雁回关那些饥寒交迫的夜晚,他们用雪水煮干粮,一口一口地咽下去维持体力,他总是一边嚼着硬得硌牙的干饼一边想起柳树巷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不是具体哪一道菜,而是一种笼统的、温暖的、让他知道自己还有家可以回的念想。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腊肉,辣得眼眶微红,但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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