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雁回关 (第1/2页)
第十七章决战雁回关
北蛮的八万大军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压到雁回关城下的。
沈砚站在城楼上,手里的火把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那双一向沉静如潭的眼睛也映得忽明忽暗。城墙外面的荒原上,北蛮人的篝火像银河倒扣在大地上,密密麻麻一直铺到天地尽头。他能听见篝火旁传来的蛮语喧嚣、战马嘶鸣、弯刀磨刀石上来回刮擦的刺耳声响,还有战鼓——北蛮人用牦牛皮蒙的战鼓,鼓声低沉而绵长,像大地深处滚过的闷雷,一声接一声地敲在守城将士们的心尖上。
“八万。”萧定北站在他旁边,独眼中映着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篝火,声音被北风吹得断断续续,“我们守军不到三万。这还是把伙头兵和文书都算上的数。”
“要守多久?”
“至少一个月。”萧定北转身看着身后那张铺在木案上的羊皮地图,手指在雁回关的位置上重重敲了一下,“朝廷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但最近的安北都护府调兵过来也要二十天。如果安北那边遇到大雪封山,可能要更久。这一个月,我们要用三万人顶住八万人的进攻。城墙可以破,但关隘不能丢——雁回关一丢,蛮族的骑兵三天就能杀到庆阳,再过一天就是沧州,过了沧州就是京城。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明白。”沈砚的声音很平静,和他在校场上回答萧定北问话时一模一样。
萧定北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的脸被连日的风雪和日晒磨得粗糙了些,颧骨比以前更分明了,下颌的线条也硬朗了,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还是一样——那种她在他第一次来雁回关时就看出来的东西,一种不属于十九岁年纪的、被苦难淬过的沉静。不是不害怕,是把害怕压在了某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下去歇着吧。明天天亮,第一波攻城就会开始。”萧定北转过身去继续看地图。
沈砚没有动。他站在城垛边,从怀里掏出那页折了不知多少次的信纸——画着柳树的那页,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纸面上被他反复摩挲过的地方起了细小的纸绒。火光太暗,他看不清纸上那朵被朱砂点了花心的梅花,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在画面左下角那个小小人影的发髻上。他把信纸贴在心口放回去,然后转身走下城楼,回到前锋营的营地。
前锋营的将士们已经知道了明天会有一场硬仗。没有人睡觉。有人在磨刀,有人在检查弓弦的张力,有人在往皮甲内侧缝护心镜。没有人大声说话,整个营地里只有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沙沙声、弓弦被拉紧又松开的低沉嗡鸣,以及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马嘶。
沈砚把全营三百人召集到校场上。火把在夜风中排成两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夯土压实的地面上,像一杆竖在雪地里的枪。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最左边那个满脸稚气的年轻士兵扫到最后一排最右边那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兵,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明天,我们会是蛮族主攻的第一道防线。上一次雁回关被围,前锋营左翼一百二十人守住了那段被投石车砸烂的城墙。这次是全营三百人,守的是整段南城墙。你们中的老兵跟我一起守过城,新兵没守过——没关系,我教你们。”
他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杆长枪,是普通制式枪,比他的惊夜枪短了两寸,枪尖也没那么锋利,但分量差不多。“长枪阵防守骑兵不是硬顶,是借力。骑兵冲过来的时候,你正面硬顶只会被撞飞。你要在骑兵冲到十步之内时侧身,枪尾顶地,枪尖斜向上。马看到尖锐的东西会自己躲,它躲的瞬间你顺势刺——刺马的胸口,不是刺人。马倒了人就会摔下来,倒地的战马会挡住后面的骑兵,阵型就散了。”
他一边讲一边用枪杆在地上画出详细的站位图,把每一个什的阵型、每一个伍的位置都画得清清楚楚。那些新兵围在他身边,火光映在她们年轻的脸上,每个人都在认真地听、认真地记。那个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的赵小满已经不在了,但新来的这批年轻人里还有无数个和她一样年轻的脸庞。沈砚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沉重也更滚烫的东西。他想起自己刚到雁回关时萧定北对他说的那句话:“在战场上,三招够用了。关键不是你有多少招,是你能不能在最该用那一招的时候用出来。”他今天要把这句话转赠给她们,但他没有说。有些道理不需要说出来,能让她们活着走下城墙比什么道理都重要。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北蛮人的战鼓就响了。
那鼓声不是一声一声敲的,而是连成一片的——数百面牦牛皮战鼓同时擂动,低沉的鼓声从荒原上滚过来,震得城墙上的碎石子都在微微颤动。沈砚站在南城墙上,手握惊夜枪,身后是前锋营三百将士排成的长枪阵。城外的荒原上,北蛮人的攻城部队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在往城墙的方向涌来。冲在最前面的是盾牌手,举着半人高的木盾掩护身后的弓箭手;弓箭手在盾牌手的掩护下推进到城墙外两百步的距离,开始往城墙上射箭。狼牙箭像暴雨一样泼过来,钉在城垛上、盾牌上、来不及躲闪的士兵身上。沈砚用惊夜枪拨开射向他面门的两支箭,第三支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去,在身后的城砖上溅起一溜火星。
“稳住!等我的命令!”沈砚的声音在箭雨中依然清冽而稳定。
北蛮人的攻城梯在箭雨的掩护下架上了城墙。第一批攀梯的蛮族死士嘴里叼着弯刀,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沈砚等的就是这一刻——“推!”前锋营的士兵用长枪顶住梯子的顶端往外推,梯子带着上面的人往后倾倒,蛮族死士从半空中摔下去,惨叫声被战鼓声淹没。但第二批梯子很快又从另一个位置架了上来,然后是第三批、第四批。蛮族人多,梯子也多,前锋营的防线再密也架不住四面八方同时攀附。
沈砚的第一场硬仗是在南城墙最突出的一段城垛上打的。那段城垛在上一场战役中被投石车砸掉了一个角,还没来得及完全修补,只用沙袋和碎石临时填了填。北蛮人显然发现了这个弱点,一口气架了三架梯子在这个缺口上。前锋营左翼被冲开了一道口子,七八个蛮族死士翻过城垛跳上城墙,为首的是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浑身肌肉虬结,胸口纹着一只展翅的黑鹰——那是北蛮精锐部队的标记。他手里拿着一柄比寻常弯刀长一倍的大刀,一刀就把一个前锋营士兵的长枪砍成了两截,紧接着反手一刀劈在那士兵的肩头,连人带甲劈倒在地。
沈砚冲了过去。
他没有用横扫,没有用上挑,直接用了回马枪——但这一次不是先退后进,而是从侧面迎着赤身壮汉的刀锋直冲上去,在两人相距不到三步时忽然转身做出溃退的假象。赤身壮汉狞笑着追上来,大刀高举过头准备一刀劈下——这正是他练了无数遍的那个瞬间:感觉到敌人逼近的瞬间左脚蹬地转身跃起,枪尖借着旋身的力量从腋下猛地回刺。壮汉的刀还没落下来,沈砚的枪尖已经刺穿了他的咽喉。鲜血喷溅在沈砚半边脸上,他没有擦,拔出枪尖转身横扫,把另一个刚翻过城垛的蛮族士兵从城墙上扫了下去。然后他收枪站稳,对身后的士兵下令——不是“反击”,是“补缺口”。两个老兵立刻扛着沙袋冲上来堵那道被攻破的缺口,几个新兵紧随其后用盾牌护住她们。
“受伤的往后退!没受伤的顶上!”沈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已经沙哑了。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护腕往下淌,但他没感觉到疼——不是不疼,是他现在没有资格疼。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蛮族的攻势终于缓了下来。北蛮人撤回了荒原上的营地,留下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还在冒烟的攻城器械。城墙上的守军趁这个空隙修补城垛、补充箭矢、把伤员抬下去。沈砚靠在城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淌下来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浅沟,手指因为长时间握枪已经僵硬得几乎张不开,他把惊夜枪靠在城墙上,用牙咬开护腕检查伤口——左臂上的刀伤不算深,没伤到骨头,但血已经把整条袖子浸透了。他让军医包扎时自己从腰间水囊里灌了几口凉水,又啃了半块干粮。干粮硬得硌牙,但他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细——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坐下来吃饭是什么时候。
萧定北巡视城防时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他被包扎好的左臂,没有问“伤得重不重”。她只是把那顶因连日血战而染上暗色斑迹的玄色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站在城垛边看着城外荒原上重新集结的北蛮营寨,对沈砚说:“刚才那段缺口差点被攻破。你的反应很快——不是防守快,是判断快。蛮族人在梯子还没架稳的时候就往上冲,你提前让左翼后撤五步,故意露出一个假口子,把蛮族的精锐集中在那段缺口上,然后集中兵力围歼。这不是守城战术,这是诱敌深入。”
“跟您学的。”沈砚把最后一小块干粮咽下去,站起来重新握住了惊夜枪。
“我没教过你这个。”萧定北转过头看着他,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不是疑惑,而是一个老兵看到一块好料子被打磨成器之后才会流露出的那种欣慰,“这招是你在斥候队里学的,还是在战场上自己悟的?”
“在家的时候,有人教过我——‘不是被动格挡,是借力反击’。”沈砚把枪杆往地上一顿,嘴角的那个弧度极淡极淡地弯了一下。
萧定北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她只是在转身去巡视下一段城墙时,背对着他说了句:“打完这仗,我把你推荐给安北都护府。你这身本事,窝在一个前锋营太浪费了。”
蛮族当夜又发动了一次夜袭,被萧定北亲自带兵打了回去。沈砚没有参与那场夜战——他被萧定北强令回营休息了四个时辰。他躺在营房的木板床上,闭着眼睛,但始终睡不着。不是不想睡,是一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城墙上的喊杀声和金鼓声,身体本能地处于一种半警戒状态,每一次远处传来鼓声他的手指都会不自觉地握紧。他只好睁着眼睛看着营房顶上的横梁,把明天要用的战术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二天,蛮族换了个方向——主攻东城墙。萧定北亲自坐镇东城墙,沈砚和前锋营继续守南城墙,只承受了佯攻的压力,杀伤了一部分牵制兵力,不算太难。蛮族的战术意图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他们想用反复的多点袭扰试探雁回关防线最薄弱的一环。
第三天,蛮族调来了投石车。不是上次那种小型的,是大型的——能把磨盘大的石头抛出两百步的攻城投石车。巨石砸在城墙上,青石垒成的城墙被砸出一个个大坑,碎石子像弹片一样四散飞溅。前锋营有两个士兵被飞溅的碎石击中,一个伤了眼睛,一个被砸中了头盔当场昏厥,沈砚命令所有人把盾牌举过头顶,但投石车的攻击只是前奏——蛮族趁守军被投石车压得抬不起头的时候同时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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