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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上的名字

名单上的名字 (第2/2页)

邱莹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稳住呼吸。然后她抬手敲了敲门板。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警惕的女声,不年轻了,但也不算老,带着一丝沙哑。
  
  “我是邱莹莹,邱凌云的女儿。”她没绕弯子。
  
  里面沉默了。咳嗽声也停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邱莹莹站在门外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里面的人不会开门了。然后门板被人从里面移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女人,实际年纪可能只有三十七八,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她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头发用一块旧头巾包着,几缕灰白的发丝从头巾边缘漏出来。她穿着一件打了无数个补丁的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皂角渍。
  
  但邱莹莹还是从那张被风霜侵蚀的脸上认出了她。原主的记忆深处有一张模糊的脸——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总是在午后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进原主的房间。这张脸和记忆里的那个影子慢慢重合,虽然已经被岁月磨去了所有的光彩,但眉眼之间的轮廓还在。
  
  “你……”柳七透过门缝盯着邱莹莹看了很久,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眉眼,又移到她发髻上那支银簪——那支沈砚用修鸡笼的钱买的梅花簪。然后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认出了邱莹莹。或者说,她从邱莹莹的脸上,认出了邱凌云的影子。
  
  “大小姐。”柳七的声音发抖,像是这三个字在喉咙里卡了很久才挤出来。她把门板移开,让邱莹莹和沈砚进了屋,然后迅速探头出去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把门板重新堵上,还搬了一张瘸了腿的凳子顶在门后面。
  
  屋子里很小,小到邱莹莹和沈砚站进去就快转不开身了。靠墙是一张土炕,炕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瘦得像一把干柴,眼睛紧闭着,呼吸微弱。墙角堆着几个木盆和一堆还没洗的脏衣服,空气里弥漫着皂角的味道,还有一股浓重的中药味。灶台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药汤,已经凉透了。
  
  柳七给邱莹莹搬了唯一一张完整的凳子,用袖子擦了又擦,自己坐在炕沿上。沈砚没有坐,他靠在门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小姐来找我,是为了夫人的事吧。”柳七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比刚才在门后的时候平稳了些,但双手还是不停地绞着衣角,把那一小片磨出毛边的布料绞得皱皱巴巴。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指节泛白,像是每次提到这件事,都需要用身体的疼痛来压住内心的恐惧。
  
  邱莹莹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那个包着碎纸片的手帕,摊开给柳七看。“马三娘死了。”
  
  柳七的脸一下子白得像糊窗户的纸,连嘴唇上的血色都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什么时候?”
  
  “昨天,或者今天凌晨。我们到她家的时候,她已经死了。”邱莹莹收好手帕,直直地看着柳七的眼睛,“柳姨,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告诉我实话。”
  
  柳七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看了一眼炕上的老母亲,又看了一眼堵在门后的破凳子,最后把目光落回邱莹莹脸上,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夫人是被人害死的。”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反而比之前稳了,像是一块在心里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平静,“黑风岭的山匪,是邱兰芝安排的。邱兰芝和黑风岭的大当家周疤子做了交易——她给周疤子通风报信,告诉他夫人的出行路线和所带银两数目,周疤子出手劫杀,事成之后,邱兰芝给黑风岭五百两银子,外加之后三年邱家所有货物的过路费抽三成。”
  
  “你怎么知道?”
  
  “因为路线是我帮夫人定的。”柳七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她把脸埋进粗糙的双手里,肩膀剧烈地抽动,“夫人那天原本要走官道,是邱兰芝派来的人说官道上有流民闹事不安全,建议走黑风岭小路。夫人信了,我也信了。路线是邱兰芝身边的人口头传的话,我没有多问,连夫人都没有多问——因为那时候邱兰芝还是夫人的亲妹妹,谁会怀疑自己的亲妹妹?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官道平平安安的,根本没有流民,根本没有任何问题。是邱兰芝故意派人来改了路线,就是为了把夫人送上黑风岭。是我亲手把夫人送上死路的!”
  
  说到这里,柳七崩溃了。她从炕沿上滑下来,整个人蜷成一团,指甲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白印。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像一面被摔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着不同的悔恨。
  
  “夫人对我那么好……二十年……我给她梳了二十年的头,洗了二十年的衣裳,看着她从大小姐变成夫人,看着她生下你,看着她一个人扛着整个邱家……结果是我亲手把她送上了死路……我这条命是捡来的,事发之后我就应该去死,可我娘还瘫在炕上,我死了她怎么办……”
  
  邱莹莹蹲下来,双手扶住柳七的肩膀。柳七的肩膀很瘦,瘦得能摸到骨头的棱角。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像是在三九天的冰水里泡了太久,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柳姨,我母亲不是被你害死的。害死她的人是邱兰芝,不是你。”邱莹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稳稳地落在柳七的泪水和崩溃之上,像一块石头沉入沸腾的水里,水花溅得很高,但石头纹丝不动,“你是信了不该信的人,但那不是你的错。你守了我母亲二十年,最后她托你保管的东西,你帮她交给了对的人——孙绣娘找到了我,我已经收到了母亲留给我的名单。你没有辜负她。”
  
  柳七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泪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邱兰芝。”邱莹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那种平静不是波澜不惊,而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诡异的沉寂。黑风岭的山风吹过窗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替谁哀鸣。
  
  柳七紧紧抓着邱莹莹的手臂,指甲隔着衣料掐进皮肉里,但她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到力道。“大小姐……千万不能冲动。邱兰芝现在有钱有势,连官府的人都被她买通了。当年巡检司的钱四查过这个案子,刚查到黑风岭就被停了职,第二天就被人打断了三根手指,差点连命都丢了,吓得连夜搬了家。夫人临走前留话,说不让你报仇,让你好好活着。她说……”
  
  柳七的声音哽咽了,她抬起手,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邱莹莹的脸颊,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说,莹莹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比邱家的家业珍贵,比金山银山珍贵。她唯一的心愿就是你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哪怕邱家倒了,哪怕你什么都没有了,只要你还活着,她就能安心。”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出声。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滑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那只被血浸透的手帕上,落在柳七粗糙的手背上,落在满是灰尘的泥地里。她的肩膀绷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把刀。
  
  她没哭出声,一字一字地说了一句:“那就让她看看,她的宝贝有多厉害。”
  
  她站起来,擦干眼泪,从袖子里掏出五两银子放在柳七手里。
  
  “柳姨,这些钱你拿着,给你娘抓药。这地方不能再住了,你收拾东西,今天晚上就搬到柳树巷来找我。我在那边有个院子,虽然不大,但比你这里安全。以后帮我做事就行。”
  
  柳七愣住了,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锭银子。银子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微光,沉甸甸的,像一颗被塞进她手心里的心。她抬头望着邱莹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眼泪堵住了喉咙。
  
  “大小姐……”
  
  “别说了。收拾东西,晚上来。”邱莹莹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转身对沈砚说,“走。”
  
  沈砚移开了堵在门后的凳子,但在他移开之前,他的手在凳子底下停了一瞬间。他掌心那枚古老的玉佩悄无声息地滑出袖口,微光一闪,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暗纹顺着他的指尖没入了凳腿之中。
  
  这是一个简单的追踪印记,玉佩里上一任主人留下的记忆中有它的用法——原本是暗卫用来追踪目标的一种秘术,以真气为引,在物体表面留下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灵力印记。印记会在原地持续七日,期间如果有人靠近,施术者就能感应到对方的气息。他现在内力尚未恢复,这道印记的力量很微弱,但足以覆盖这间小屋的方圆三丈。如果有人趁他们离开之后闯进来,对柳七不利——他会在三里之内感知到。
  
  两个人离开了豆腐巷。走出巷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金红色的光芒从屋檐之间斜斜地切下来,把整条巷子切成了一半光一半影。豆腐巷在身后渐渐远去,那股皂角和中药混合的气味还萦绕在鼻腔里,久久不散。
  
  回家的路上,邱莹莹一直在沉默。
  
  走到柳树巷口时,她突然站住了。老柳树的新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枝条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遮住了半条巷子。
  
  “沈砚。”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块砂纸,“马三娘死了。柳七差点也死了。名单上的五个人,都是因为我母亲才遭罪的,躲了三年,隐姓埋名,提心吊胆。邱兰芝杀了马三娘,她还会继续杀,直到把所有知情人都除掉。”
  
  沈砚站在她身后,没有接话。他知道她还有话要说。
  
  “我不是怕她。”邱莹莹转过身来,夕阳把她的眼睛映得通红,但她的眼神不是悲伤,而是一团被压了太久终于蹿出火苗的怒意。他认得那团火——在他跪在密室里、将匕首捅进忠仆喉咙的那个瞬间,在他自己眼中也曾燃起过同样的火焰。那不是失控的怒火,而是当一个人终于决定不再被动承受时,从骨髓深处迸发出的决绝。“我是不能忍了。马三娘死了,因为她手里有证据。柳七活着,因为她手里没有证据——但下一次,邱兰芝会杀到别人头上。名单上还有三个人,我不能一个一个地被动防守。我要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沈砚问。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她的计划还没有完全成形,但核心已经清晰了:“邱兰芝最在乎什么,我就动什么。她最在乎的是邱家的家业——那本来就是从我母亲手里抢走的。抢来的东西最怕什么?最怕被人抢回去。我要让她知道我回来了,不是那个好欺负的废柴继女。我要让她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让她主动来对付我,这样名单上剩下的人反而安全。”
  
  沈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意外的话。
  
  “三天之后,邱家在醉仙楼办赏春宴。请帖发遍了云州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锦绣坊的王三娘也收到了帖子。顾家也收到了。是你二姨母为了庆祝邱家拿到今年沧州盐铁司的供货权,在云州城最好的酒楼包了整整一层。城中叫得上名号的商户都会到场,连巡检司都派了人维持秩序。”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邱莹莹。
  
  “你要去吗?”
  
  邱莹莹看着他,夕阳落在她脸上,她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那个笑容不是真正的快乐,而是一个猎人终于看到了猎物走进射程时的表情——兴奋、冷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去。为什么不去?这么热闹的场子,怎么能少了我这个邱家大小姐?”
  
  “你有什么打算?”沈砚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谨慎,他了解这个女人——她眼中的光芒越是明亮,心里越是在酝酿某种足以打破现有格局的事。
  
  邱莹莹伸手折了一枝柳条,在指间弯成一个圈,像一顶小小的王冠。她看着那顶柳条编成的圆环,轻声说:“她当年是用什么手段抢走家业的,我就在同样的地方,让她一口一口吐出来。我要让她看看,她最看不起的那个废柴继女,现在能做出什么东西来。”
  
  “你准备怎么做?”
  
  “我要做一面扇子。用顾家老太太教我的云纹针,用邱家的名号,做一面让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扇子。然后,当着全云州城的面,送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夕阳里亮得惊人,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点燃了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我要在赏春宴上,把顾老夫人的屏风作为寿礼送到顾府。然后,再送一把扇子给邱兰芝——让她亲眼看看,她三年前没能弄死的那个人,现在站在她面前,比她风光一百倍。”
  
  她把柳条往袖子里一收,转身大步走进柳树巷。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咚咚响,那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像远方的战鼓。
  
  沈砚跟在她身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他发现,他越来越喜欢看她这副样子——不是在绣架前安静刺绣的样子,不是在厨房里给他熬参汤的样子,而是这种浑身是刺、眼睛里有火、谁都别想拦她的样子。
  
  这样的邱莹莹,让他想起母亲留给他的那句话。
  
  “砚儿,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剑,是一个人明明知道自己会输,还是选择往前走。”
  
  他当时不明白那句话的含义。后来他被追杀、被背叛、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懂了。但现在,看着邱莹莹的背影,他发现自己才真正理解母亲的话。
  
  因为她就是那样的人。而她那种不肯服输的孤勇,比任何武学秘籍都更有力量。
  
  回到柳树巷的小院,天已经快黑了。小满正站在巷口踮着脚张望,一看到邱莹莹的身影就跑着迎上来,眼圈红红的,显然是担心了一整天。
  
  “小姐你们可算回来了!今天二房又派人来了,不过这次没踹门,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奴婢从门缝里偷看,看到带头的还是上次那个刀疤脸,她在巷口转了转,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没敲门就走了。后来李婶来了,问小姐去哪里了,奴婢说小姐身体不舒服在家躺着,李婶放下几个鸡蛋就走了。还有,菜地里的翡翠白菜长得好高,奴婢今天浇了两遍水,土豆也发芽了……”
  
  “慢慢说,不急。”邱莹莹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小满的手凉凉的,大概是在巷口站了很久。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傻丫头,从早上看到字条就开始担心了吧。
  
  走进院子,她把院门关上,插好新装的门闩。沈砚去厨房烧水,小满把李婶送的鸡蛋放进橱柜里,又絮絮叨叨地说起今天巷子里谁家又吵架了,谁家的母鸡跑了三条街,菜地里的赤焰椒苗又长高了一截。邱莹莹坐在廊下听着,偶尔应一声,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这些琐碎的日常里慢慢松弛下来。
  
  吃饭的时候,邱莹莹把赏春宴的事跟小满说了。小满一开始很兴奋,说小姐终于要出人头地了,但听到“邱兰芝”三个字,脸色又白了。
  
  “小姐,你要跟二家主正面对上?”小满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见,“她……她很厉害的。全云州城都知道她的手段,连府衙那边的人都不敢惹她。前年有个商户跟她争盐铁供货权,第二天那商户的铺子就被烧了,人也被打成重伤报了病亡。可是官府到最后连个说法都没给,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小姐你才刚站稳脚跟,要是被她盯上……”
  
  “她现在没空盯上我。”邱莹莹夹了一块葱油饼,慢条斯理地嚼着,“她要忙赏春宴,要招待全云州城的贵客,要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她端庄大度的形象。她暂时不会在这种场合对我动手——这正是我最好的机会。你明天帮我去锦绣坊买最好的素绢扇面,要双面绷的,竹子骨,扇面要那种透光能看到纹理的上等货,不用管价钱。再帮我告诉舅舅和小荷,就说这几天我要在顾府赶工,让他们帮我看着点家里。”
  
  小满还想再劝,但看到邱莹莹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家小姐现在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绣花时的专注,也不是赚钱时的兴奋,而是一种比两者都更深的、带着锋芒的冷静。这种表情让小满想起了邱凌云。
  
  她只见过邱凌云几次,但那种“天塌下来我顶着”的气场,她记得很清楚。没想到三年之后,这种气场会在小姐身上重现。
  
  晚饭后,邱莹莹回到房间,点起油灯,铺开纸笔,在昏暗的灯光下画扇面的花样。
  
  她决定绣一幅《春日莺啼图》。扇面不大,但构图要精巧——一枝海棠从扇面右下角斜斜伸出,花枝上停着一只黄莺,黄莺仰头张嘴,正在啼唱。海棠的花瓣用套针层层过渡,从深粉到浅白,每一片花瓣都有色彩渐变;黄莺的羽毛用滚针,纤细如丝,根根分明;鸟喙和爪子用齐针,线条干净利落,不能有丝毫拖泥带水。背景用最淡的青绿色丝线铺一层若有若无的春意,仿佛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
  
  但真正的杀招,她准备用云纹针。
  
  那天在顾老夫人的绣谱里,她看到了一种叫“隐纹针”的变体。这种针法极其精妙,第一层绣品在正常光线下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在逆光条件下,绣纹深处会浮现出第二层图案——因为云纹针的丝线分层叠加,当光线从背后透过来时,不同厚度的丝线层会产生不同的透光度,从而形成一种“隐藏画面”的效果。她用这种针法在扇面的海棠花枝上,藏了一个字。
  
  这个字,她会当着全云州城的面,展现在邱兰芝面前。
  
  画完花样已经是深夜。邱莹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画稿夹进绣谱里,准备明天去顾府的时候带上。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顾府绣屏风,沈砚照常送她到门口,小满照常在门口挥手告别。一切和往常一样平静,好像昨天的黑风岭、马三娘的尸体、柳七的眼泪都只是一场梦。
  
  但邱莹莹的袖子里多了一把扇子——准确地说是空白的扇骨和扇面,她准备在午休时间开始绣。
  
  她要赶在两天后的赏春宴之前完成这面扇子。时间很紧,但她别无选择。
  
  顾清宁依旧准时出现在绣房门口。今天他带的是一盒莲子糕,说是顾府厨子的拿手绝活,莲子磨了三遍,蒸出来的糕比云还软。他把食盒放在小几上,打开盖子,甜糯的香气在绣房里弥漫开来,小荷的眼睛都直了。
  
  “邱姑娘,看你的黑眼圈,昨晚没睡好?”顾清宁摇着折扇上下打量她,眉头微微皱起,“是不是屏风太赶了?要不要我跟我母亲说说,把期限往后推几天?”
  
  “不用。”邱莹莹接过小荷递来的莲子糕咬了一口。糕确实好吃,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但她没心情细细品味,三两口吃完就坐回了绣架前。“屏风进度很好,不会耽误老夫人的寿辰。是我自己有点私事,这两天睡得晚了。”
  
  “什么私事?”顾清宁拖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来,折扇摇得不紧不慢,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她不想把顾清宁卷进她和邱兰芝的事——这毕竟是邱家的内斗,顾家作为外人没必要插手。但转念一想,赏春宴的消息已经在全城传开了,顾清宁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他从别人嘴里听到添油加醋的版本,不如她自己说。
  
  “后天邱家在醉仙楼办赏春宴,我会去。”
  
  顾清宁的扇子停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节奏。“去就去呗。邱家本来就是你家,你是邱家大房的嫡女,你二姨母办的宴,你到场天经地义。”
  
  “你也会去吗?”
  
  “收到帖子了。本来还犹豫去不去,这种应酬场合一年少说也得七八场,去了无非就是喝酒吃饭看歌舞,没什么意思。”顾清宁收起折扇,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嘴角一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不过既然你要去,那我也去。给你助阵。”
  
  邱莹莹哭笑不得。“你助什么阵?这又不是去打架。”
  
  “那可说不准。”顾清宁靠回椅背,展开扇子慢悠悠地摇着,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上,“你那个二姨母,在云州城的名声可不算好。她的赏春宴,往年请的人都是冲着她手里的盐铁生意去的,真正看得起她的人不多。你这回要是压了她的风头,她肯定不会给你好脸色看。所以我说我给你助阵——你别瞪我,我是认真的。”
  
  顾清宁忽然收起折扇,坐直了身体。那张清秀的脸上难得没有挂着他标志性的嬉笑,反而是一种邱莹莹从未见过的认真神色。这种认真让她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往绣架后面缩了缩。
  
  “邱姑娘,你大概不知道,我母亲年轻的时候和你母亲是好友。”
  
  邱莹莹停下手里的针,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那种场面上的点头之交,是真正的闺中密友。你母亲出嫁前,经常来顾府玩,我母亲教过她刺绣。你母亲成亲的时候,我母亲送了一对翡翠镯子——就是你母亲下葬时戴着的那对。后来邱家大房倒了,我母亲派人去打探过你的下落,但邱兰芝说你改嫁去了外地,不在云州城了。我母亲信了,也就没有再找。”
  
  顾清宁把扇子放在桌上,看着邱莹莹的眼睛,语气里少见的诚恳。
  
  “所以这次你出现在锦绣坊,我母亲一眼就认出了你绣花的手法——她说那不是普通绣娘的针法,是邱凌云的手艺。她把十五两的帕子买下来,不是因为她真的需要一条帕子,是想找个借口见你一面,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邱莹莹愣住了。
  
  她想起那天在锦绣坊,顾老夫人说她绣的蝴蝶“有魂”。原来那个老人家看的不只是一条帕子,是在透过她的针脚,看她母亲的影子。
  
  “你母亲……”邱莹莹的声音有些干涩,“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你母亲留过话。”顾清宁垂下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邱凌云最后一次来顾府的时候,跟我母亲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不要帮莹莹。让她自己站起来。站不起来,就让她倒下。’”
  
  邱莹莹低下头,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好像忽然理解了母亲——那个在临死前给女儿留下名单和证据的女人,她的“狠心”背后是另一种温柔:因为她知道自己护不了女儿一辈子,所以宁可逼着女儿自己长出翅膀。与其让女儿在别人的庇护下苟活,不如让她在风雨里学会飞翔。如果飞不起来,那就倒在风里——至少在倒下之前,她努力过。
  
  “所以她还是来了锦绣坊。”邱莹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因为她看到了你的帕子。”顾清宁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她说‘这丫头站起来了,站得比她娘当年还直’。所以她才把屏风的活交给你——三百两银子不是施舍,是考验。她想看看你能绣出什么东西来。”
  
  “结果呢?”
  
  “结果你让她很满意。前天她跟我说,说你比她年轻的时候强多了。你知道我母亲这辈子夸过几个人?从我记事起,你是第三个。”顾清宁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然后收拢折扇站起身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松,“所以后天我给你助阵,不是看你可怜,是因为你有资格站在那个宴会上,比任何人都名正言顺。你缺的不是入场券,缺的只是一个能让所有人知道你是谁的机会。”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重新拿起针线,低头继续绣屏风上的云海。针脚一起一落,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顾家这份情,她记住了。
  
  “对了,”顾清宁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你要不要借一身行头?顾府有专门的裁缝,尺寸今天量明天就能出衣。赏春宴那种场合,穿得太素会被人看轻的。你别觉得这是小事——酒宴就是战场,衣装就是铠甲。你穿得比别人好,别人就得多看你一眼;你穿得寒酸,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邱莹莹想了想,点了点头。她确实需要一身能镇得住场面的行头。前世她深谙这个道理——在重要的场合,衣服不是穿给自己看的,是穿给对手看的。她上次去顾府穿的淡青色长裙已经是最体面的一件了,但在邱兰芝的赏春宴上,那件裙子远远不够。
  
  “那就麻烦顾公子了。”
  
  “不麻烦。”顾清宁展开折扇,笑容灿烂,“给美人做衣裳,是顾某的荣幸。”
  
  说完这句话,他飞快地闪出了绣房,因为他看到邱莹莹拿起了一团丝线,疑似要朝他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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