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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上的海棠

醉仙楼上的海棠 (第1/2页)

第七章醉仙楼上的海棠
  
  赏春宴那天,邱莹莹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坐在铜镜前开始梳妆。小满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梳子,表情比上战场还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她已经对着小姐的头发比划了快一刻钟,梳子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迟迟不肯下手。原因是小姐说要梳一个“能镇住全场”的发髻,但没说具体是什么样式,这个要求对于一个平生只会梳双丫髻和简单圆髻的小丫鬟来说,难度不亚于让她在一刻钟之内绣出一条十五两银子的帕子。
  
  最后还是邱莹莹自己动了手。她前世好歹是校花,虽然平时有造型师帮忙,但各种场合该梳什么发型、配什么妆容,耳濡目染也学了个七七八八。她将一头青丝挽成流云髻,髻心簪了那支沈砚用修鸡笼挣的十文钱买的梅花银簪,又从小满摘的野花里挑了一朵半开的浅粉色海棠,别在髻侧。野花是从后院墙角折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新鲜得能闻到露水和泥土的气息,比任何珠宝都生动。没有脂粉,她用手指蘸了一点点胭脂在唇上晕开,又用指尖残余的颜色在脸颊上淡淡抹了一层,算是腮红。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清丽的脸,眉眼之间隐隐有一股利落劲儿,不是脂粉堆出来的娇柔,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
  
  小满在旁边看得张大了嘴:“小姐,你好好看……比年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邱莹莹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笑了一声,从柜子里取出那套顾清宁派人送来的衣裙。
  
  衣服是昨天傍晚送到柳树巷的。顾府的裁缝连夜赶工,用的是苏州运来的月白色云锦,衣料在月光下会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银光,像是把月光织进了经纬里。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缠枝海棠,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每一朵海棠的花蕊都是用极细的银线打了三圈才能成型。外罩一件同色纱衣,轻得跟蝉翼似的,穿上之后整个人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行走之间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仙气。这套衣服的价值邱莹莹不敢细算,怕算完之后就不敢穿了。顾清宁的原话是“借你的,穿完记得还”,但她严重怀疑这个人又在用他惯常的半真半假的语气糊弄她——这种量身定做的衣裳,还回去他留着给谁穿?
  
  “小姐小姐,奴婢帮你系腰带!”小满围着她团团转,“沈公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奴婢刚去偷看了一眼,沈公子今天也换了新衣裳,好好看!不对,沈公子每天都好看,但今天特别好看!”
  
  邱莹莹低头整理腰带,假装没听到。但她的耳朵尖又红了,这个身体的生理反应比她的意志诚实得多,每次提到沈砚就自动升温,她自己也控制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门。
  
  院子里的晨光正好,洒在青石板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沈砚站在老柳树下,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新长衫——是邱莹莹前几天从布庄回来时顺手买的,她自己的新衣裳舍不得买,给沈砚买倒是眼都不眨一下。靛蓝色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如玉,袖口的银灰色镶边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头发用一根同色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睛。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邱莹莹身上,然后顿住了。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小满根本没注意到。但邱莹莹注意到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喉结微微滚了滚,然后迅速垂下眼睫,把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睛藏在了阴影里。
  
  “走。”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邱莹莹走过去,他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她左侧,那个他在黑风岭回程时换的位置,可以挡住从旁边冲出来的人。她注意到他今天的站姿比平时更直,肩背绷得像一张弓,靛蓝色的衣袍被晨风吹起一角,露出腰间束得整整齐齐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是新的,乌木打的,和之前送她的那把云纹匕首的鞘是同一种材质。
  
  “你腰上挂的什么?”她问。
  
  “匕首。”
  
  “我知道是匕首。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又打了一把?”
  
  “昨天。铁匠铺新到了一块料子,和上次给你打的那把是同一块云纹钢。剩的料刚好够打一把短刀。”沈砚的语气平淡如水,仿佛打刀这件事和买菜做饭一样稀松平常。
  
  邱莹莹看着那把短刀,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上次他拿她的买药钱打了一把匕首,这次的短刀又是哪来的钱?她还没问出口,沈砚已经提前回答了:“帮李婶家补屋顶挣的。她家屋顶漏了一个冬天的雨,我上去换了三根椽子和几十片瓦。她给了五钱银子,付铁匠的工钱刚好。”
  
  “……你还会修屋顶?”
  
  “书上——”
  
  “行了不用说了,书上看的。”邱莹莹打断他,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这个人嘴上说是“书上看的”,但那双修长白净的手上多了几道新伤——左手虎口有一道还没结痂的划痕,大概是被瓦片割的;右手食指指腹有一片青紫,大概是被锤子砸的。补屋顶不是什么轻松活,柳树巷的老房子屋顶坡度陡,瓦片又沉,他一个健康值才三十五的病秧子爬上去换椽子,万一摔下来——
  
  算了,不想了。反正她已经习惯了。这个人总是用最平淡的语气说最让她心惊肉跳的事。
  
  小满从后面追上来,把那条绣好的扇子塞进邱莹莹手里。扇子用素绢包得严严实实,外面还裹了一层油纸防潮,只等今天这一刻。
  
  “小姐加油!把那个坏女人气死!”小满握着拳头在空中挥了挥,脸上写满了“我家小姐天下第一”的自信。
  
  三个人穿过柳树巷,走向南街的醉仙楼。
  
  春日的云州城沐浴在晨光里,街边的店铺刚刚开门,伙计们正在卸门板、扫台阶、挂幌子。卖早点的摊贩已经摆开了阵势,热腾腾的豆浆在锅里翻滚,新出锅的油条在竹篮里冒着白气,豆腐脑摊前围着一群早起赶集的农人。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春日泥土的清新气息,整座城池正在从一夜沉睡中醒来。
  
  醉仙楼在城南最繁华的地段,三层木楼,飞檐斗拱,门前两尊石狮子擦得锃亮。今天是邱家包场,门口铺了红毯,两侧摆着花篮,花篮里插的都是名品牡丹——姚黄魏紫,一盆就够普通人家吃半年。邱家的护院穿着统一的新短褐,腰间系着深蓝色布带,在门口列成两队,摆足了排场。管事娘子站在门口迎客,手里拿着一本烫金名册,每来一位客人就在名册上勾一笔,派头比府衙的官员还足。
  
  邱莹莹远远看着那个排场,嘴角弯起一个冷峭的弧度。邱兰芝为这场赏春宴确实下了血本——包下整座醉仙楼至少五十两银子,门口那些牡丹少说又要三十两,再加上宴席的酒菜、请来的歌舞班子、发给宾客的回礼,这一场下来没有一百五十两打不住。花的这些钱,都是从她母亲手里抢来的家业里出的。
  
  沈砚似乎感应到了她情绪的变化,微微侧过头,低声问了一句:“紧张?”
  
  “不。”邱莹莹把袖口理了理,让那朵海棠花正好露在手腕上方,语气平静得像是要去逛街,“是兴奋。”
  
  她迈开步子,走向醉仙楼的大门。
  
  走到门口时,管事娘子拦住了她。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绸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但那笑容在目光扫过邱莹莹的脸时微微僵了一瞬——她认得这张脸。邱凌云的容貌在云州城不是秘密,而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眉眼神韵和当年的邱家大当家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位姑娘,请问您的请帖……”管事娘子的语气客气但带着明显的试探,目光不动声色地将邱莹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月白色云锦——这是苏州今年最时兴的面料,一匹要二十两银子。银线绣的海棠——这针法不是普通绣娘的手艺,细腻得像是从绢面上自然生长出来的。这支银簪……倒是不怎么值钱,市价不会超过三钱银子。可为什么这个穿着二十两一匹衣料的姑娘,头上只戴了一支不值钱的银簪?
  
  “邱家大房嫡女,邱莹莹。”邱莹莹不紧不慢地报出名号,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门口的几位宾客都听见了,纷纷转过头来打量她,“我来参加二姨母的赏春宴,不需要请帖吧?”
  
  管事娘子的脸色变了,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惊讶、尴尬、为难、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全都搅在一起。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笑声。
  
  “邱姑娘是我请来的客人。”
  
  顾清宁从门内走出来,手里摇着折扇,笑吟吟地朝邱莹莹眨了眨眼。他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系玉带,发束金冠,比平时更显精神。跟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位身穿藏青色锦袍的老夫人——正是顾老夫人。
  
  顾老夫人今天显然也精心打扮过,头上戴着全套翡翠头面,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绿光,通身的大家风范让旁边几位女客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一条路来。
  
  “丫头,来得正好。”顾老夫人上下打量了邱莹莹一番,目光在那件月白色云锦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自己儿子身上——顾清宁正在假装欣赏天花板上的雕花,折扇摇得格外用力,耳根处有一抹可疑的红色。老夫人什么都没说,但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她伸出手让邱莹莹扶着,“走,陪老身进去。”
  
  有顾老夫人亲自领着,管事娘子哪里还敢拦,赶紧退到一边,在名册上添了一笔,字迹因为手抖而歪歪扭扭的——她得赶紧派人去通知二家主,邱家大房的那位居然来了,还是顾家老夫人亲自陪着来的。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今天这场赏春宴怕是要出大乱子。
  
  醉仙楼内部比邱莹莹想象的还要奢华。
  
  大厅正中挂着一盏巨大的走马宫灯,灯面上画着四季花卉,烛光透过薄薄的灯纱洒下来,把整座大厅映得流光溢彩。楼梯扶手是黄花梨雕的缠枝纹,每一个转角处都摆着一盆名品兰花,幽香阵阵,和宴席上的酒菜香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微醺的氛围。
  
  宴席设在大厅和二楼雅间。大厅里摆着十几张圆桌,铺着大红锦缎桌布,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酱鸭、熏鱼、蜜饯、果脯,每一碟都摆得整整齐齐,刀工精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主桌在二楼正中间的雅间,可以凭栏俯视整个大厅,那是邱兰芝和贵客们的位置。
  
  邱莹莹扶着顾老夫人走进大厅的时候,原本嘈杂的谈笑声骤然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那是谁?”“好俊的姑娘……怎么看着有点眼熟?”“那件衣裳是苏州云锦吧?云州城能穿得起这个的可不多。”“她旁边是顾老夫人?顾老夫人居然亲自陪着?”“等等,她刚才在门口说自己是邱家大房嫡女——邱家大房不是早就倒了吗?”
  
  窃窃私语像秋夜的蟋蟀声,此起彼伏,从大厅这头蔓延到那头。有几位上了年纪的宾客盯着邱莹莹的脸看了半天,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迅速低头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更多的人是一脸困惑,毕竟邱家大房没落了三年,新一代的商户和宾客对这个名字已经有些陌生了。
  
  邱莹莹扶着顾老夫人在主桌旁边的贵宾席落座。她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疾不徐,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滑过,云锦在宫灯的光照下泛着淡淡的银光,整个人像一柄被月光包裹的剑——优雅,但锋利。
  
  沈砚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没有落座。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大厅——左前方三个邱家护院,腰间都有短棍;二楼栏杆后面有两个人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是管事的打扮,正朝这边指指点点;大厅后门通往后厨,门口堆着几摞空酒坛,有一个伙计正从后厨端菜出来,走路的姿势不像普通跑堂,脚步太稳,脚步落地的声音太轻,应该是练过的。他用三息时间完成了对整个场地的风险评估,然后微微侧身,把自己的位置调整到了邱莹莹和二楼雅间之间——如果楼上有人摔杯为号或者冲下来发难,他会是第一个挡在前面的人。
  
  他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离腰间短刀的刀柄只有一寸的距离。
  
  顾清宁在旁边坐下,折扇摇得风度翩翩,一双含笑的眼睛在大厅里转了一圈,把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偏过头对邱莹莹低声说:“左边第三桌那个穿紫衣服的胖女人,是你二姨母的账房先生,她从你进门起脸色就没好过。右边第五桌那个瘦高个,是沧州盐铁司的副使,邱兰芝这次能拿到供货权全靠她。她刚才看了你一眼就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了,大概是想装作不认识你——哎她掏手帕擦汗了,心虚的表现。”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邱莹莹忍不住问。
  
  “因为无聊。”顾清宁收起扇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但眼神清明如水,“应酬这种事,总要自己找点乐子。研究在场每一个人的底细和关系网,就是我的乐子。今天这场宴,半个云州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到了——你看那边那个穿灰蓝色衣裳的老妇人,是福瑞祥的东家,你那条十五两的帕子卖出去之后,她来找过王三娘想挖你,被骂回去了。旁边那个中年女人是府衙的推官,专管商事纠纷,她桌上放了三个酒壶,说明她今天不是来办事的是来喝酒的,可以放心。二楼雅间里面坐的是——”
  
  “顾公子,顾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一个丫鬟小跑过来打断了顾清宁的“现场解说”,行了礼之后指了指主桌的方向。顾老夫人坐在主桌次席,正朝这边招手,脸上带着“你给我过来”的表情。
  
  顾清宁朝邱莹莹做了个“稍等”的口型,起身往主桌走去。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邱莹莹手里,低声说:“醉仙楼的蟹粉酥,整座云州城最好吃的点心,我专门让厨子给你留的。刚才差点忘了。”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邱莹莹拿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哭笑不得。她低头打开纸包,里面是两块金黄酥脆的蟹粉酥,还冒着微微的热气,蟹黄的香气混合着酥皮的焦香扑鼻而来。
  
  沈砚的目光在蟹粉酥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骨节泛白。
  
  邱莹莹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变化。她拿起一块蟹粉酥咬了一口,酥皮在唇齿间碎开,蟹粉的鲜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然后她把剩下的一块递到沈砚面前:“你尝尝?真的很好吃。”
  
  沈砚摇了摇头:“不饿。”
  
  “你早饭没吃多少,就喝了半碗粥。尝尝嘛,顾清宁虽然人有点啰嗦,但他推荐的食物确实靠谱。”
  
  沈砚看着那块被递到面前的蟹粉酥,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动作很轻,嘴唇几乎没有碰到她的手指,但那距离近到邱莹莹能看清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在宫灯的映照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怎么样?”她问。
  
  “……还可以。”沈砚直起身,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把嘴里的酥饼咽了下去。蟹粉酥确实好吃——这是他在沈家还没倒台时尝过的味道,蟹粉的鲜甜和酥皮的焦脆混合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但他此刻完全没心思品味食物,因为邱莹莹的手指离他的嘴唇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她指甲上淡淡的粉色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海棠花瓣。
  
  他决定不告诉她,刚才那一瞬间,他心跳漏了一拍。
  
  邱莹莹把剩下的酥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时间差不多了。”她看了一眼二楼雅间的方向——邱兰芝还没出现,但主桌上的宾客已经落座了大半,几个管事模样的人在楼梯口来回走动,偶尔朝她这边瞥一眼,目光里夹杂着警惕和不善,“我去给二姨母‘问安’。”
  
  沈砚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一个人?”
  
  “你在我身后就好。”邱莹莹从袖中取出那面团扇,展开扇面检查了一遍。扇面上的海棠在灯光下栩栩如生,花瓣层层叠叠,色彩从深粉过渡到浅白,黄莺仰头啼唱的姿势灵动鲜活。而在逆光处,云纹针绣出的暗纹若隐若现,像一个藏在海棠花影里的幽灵,等待着被光线唤醒的那一刻。
  
  她的手指抚过扇面上那片云纹针绣出的暗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楼梯。
  
  大厅里的谈笑声在她起身的那一刻又静了一瞬。有几位宾客停下筷子看着她,目光里混合着好奇和幸灾乐祸——她们大多是云州城的老人,对邱家那笔烂账心知肚明。今天这场赏春宴的主人是邱兰芝,而邱莹莹是邱家大房唯一的血脉,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楼梯和三年仇恨,今天在这个场合碰面,好戏才刚刚开始。
  
  楼梯不宽,并排只能走两个人。邱莹莹提着裙摆拾级而上,月白色的裙裾在木质台阶上轻轻扫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沈砚紧跟在她身后,目光始终锁定在二楼雅间的门口——那扇雕花木门紧闭着,门后隐隐传出说笑声。
  
  走到楼梯转角处时,迎面下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穿着深紫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她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事,差点和邱莹莹撞个满怀。抬头一看,脸色骤变,像是大白天见了鬼,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缩,后背撞在楼梯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大……大小姐?!”钱四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邱莹莹认出她来了。这个矮胖的中年女人,就是名单上的第三个名字——钱四。云州巡检司的退职捕快,当年查过母亲案子的唯一一个官差,因为查到了黑风岭就被停了职,第二天被人打断了三根手指,吓得连夜搬了家,从此消失在人前。
  
  没想到她躲进了邱兰芝的府里。
  
  钱四的脸色比翻书还快,从震惊到恐惧再到心虚,最后定格在一种卑微的谄媚上,嘴角堆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她下意识地把那只断了三根手指的右手藏到身后,但这个欲盖弥彰的动作反而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那只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像是被某种钝器反复碾压过,愈合之后也没有恢复原状。
  
  “钱姨。”邱莹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甚至还笑了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好久不见。听说你在二姨母府上做事?我母亲生前常提起你,说你办事得力,是她最信得过的人之一。怎么,我母亲走后,你就换了东家?”
  
  钱四的笑容僵硬得像糊了一层浆糊,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大小姐说笑了,小的就是个打杂的,承蒙二家主收留,混口饭吃……大小姐您今天怎么有空来……”
  
  “二姨母办赏春宴,我怎么能不来?”邱莹莹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像一把被丝绒包裹的匕首,软中带硬,“长幼有序,尊卑有别,我母亲虽然不在了,但我这个做侄女的,总该来给长辈敬杯酒。”
  
  “是是是……大小姐请……”钱四侧身让开,低垂着脑袋,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和邱莹莹对视。她让路的动作太快太急,钥匙串撞在栏杆上,叮叮当当地响了好一阵。
  
  邱莹莹从她身边走过时,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酒味——是用来治旧伤的药酒。她脚步不停,但眼角的余光瞥见钱四那只畸形的右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心里有了一个想法,但现在不是细问的时候。钱四怕她,这个态度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一个退职的老捕快,混到邱兰芝府上讨饭吃,见到故主之女的第一反应是吓得发抖——说明她心里有愧,而愧疚意味着她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二楼雅间的雕花木门前,邱莹莹站定,身后的沈砚与她错开半步,手垂在身侧,指尖离刀柄永远保持在那恰好的一寸距离。她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正是上次来踹院门的刀疤脸。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衣,腰间系着深蓝色布带,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更加狰狞。看到邱莹莹的第一秒,她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不可思议,然后变成了几乎无法遏制的怒意——她显然还记得那个被扫帚抽脸的时刻,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你——”刀疤脸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门口的人能听见,“谁让你来的?你有请帖吗?没有就滚——”
  
  “放肆。”
  
  邱莹莹的声音不高,但这两个字像一把冷刃从丝绒鞘中抽出,让整个雅间瞬间安静下来。
  
  雅间里的宾客纷纷转过头来看向门口,她们的视线落在邱莹莹身上——那个站在门口的女子,面容酷似已故的邱家大当家,目光沉静如深潭,周身气势凌厉而不失风度。有几位年长的女客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我进我母亲的妹妹办的宴,需要你一个下人拦着?”邱莹莹的目光越过刀疤脸的肩膀,落在雅间正中主位上端坐的那个女人身上,“二姨母,您的人不太懂规矩。要不要侄女帮您教教她?”
  
  邱兰芝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的笑容在看清邱莹莹的脸后凝固了。那杯酒端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像一面静止的旗帜。
  
  她比邱莹莹想象中要年轻。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皮肤白净,眉眼之间和邱凌云有三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邱凌云的面容在原主的记忆中是明朗如秋日的晴空,而邱兰芝的五官则透着一种精于算计的锐利。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锦袍,料子是上等的蜀锦,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十指上戴了四枚戒指,整个人珠光宝气,但也因此显得过于用力——像是在用满身的富贵来掩盖什么。她身边坐着几个同样衣着华贵的中年女人,应该是盐铁司的官员和云州城的大商户。右手边空着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条玄色披风,披风的料子和做工都属上乘,但主人却不在座位上。
  
  邱兰芝的失态只持续了一息,随即恢复了笑容。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像是只动了嘴角的肌肉,眼睛里的温度纹丝不动。她放下酒杯,声音温和得像对着一只迷路的小猫:“莹莹来了啊。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二姨母好派人去接你。来,快进来坐。你这孩子,分家之后也不常来走动,二姨母还挺挂念你的。”
  
  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透着慈爱和关怀。如果邱莹莹不是已经知道了真相,她大概也会被这张笑脸骗过去。
  
  “不敢劳烦二姨母。”邱莹莹走进雅间,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正中间一张紫檀木大圆桌,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围桌坐着十几个衣饰华贵的女人,应该都是云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有几个她认识:沧州盐铁司的副使、福瑞祥的东家、府衙的推官,还有几张在顾府绣房时从窗口见过的面孔。邱兰芝的右手边空着一把椅子,这让她的目光多停留了一拍——敢在这个位置上落座的人,身份必然不低。
  
  她款步走到桌前,站定。她的背后有顾老夫人亲口承认的才情,袖中有母亲的名单和证据,身后还站着一个沉默如影的沈砚。她不需要装柔弱,不需要演苦情,她只需要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看到——邱家大房的女儿回来了。
  
  “侄女今日来,一是给二姨母请安,二是恭贺二姨母拿到盐铁司的供货权。”她的声音清朗如玉磬,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满桌宾客的耳朵里,“三嘛——”
  
  她微微一笑,将手中团扇轻轻展开。扇面上那枝海棠在雅间的灯光下栩栩如生,黄莺仰头啼唱的姿势灵动鲜活,花瓣的色彩过渡细腻如真。几位女客不自觉地倾过身子来看,其中一位鬓边簪着金簪的老妇人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夸赞——邱莹莹忽然将扇面一转,对准了窗外透进来的正午阳光。
  
  逆光中,海棠花枝的纹理深处,一个“冤”字赫然浮现。
  
  那字体并非墨笔书写,而是由云纹针的丝线层层叠加而成。正常光线下,丝线的厚度差异肉眼难以分辨,但在强光透射的瞬间,不同厚度的丝线呈现出不同的透光度——薄处亮如蝉翼,厚处暗如浓云,明暗交叠之间,一个血红色的“冤”字从海棠花影中挣脱出来,像是被封印在花瓣里的幽灵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个字的笔画用的是赤焰椒汁染过的红线,在光线下红得触目惊心。
  
  宾客们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经历了从欣赏到惊讶再到震惊的变化。坐在最靠近邱莹莹位置的那位老妇人最先看清了扇面上的字,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泼了半杯在桌布上,她顾不上擦,只是死死盯着那把扇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旁边的盐铁司副使也看到了,她放下了手中一直端着的酒杯,目光在那个“冤”字上停了很久,然后若有所思地看了邱兰芝一眼。更多的人还没有看清,但已经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密,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困惑和好奇。
  
  邱兰芝也看到了。她的酒杯停在半空中,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赤金护甲在杯壁上磕出一声细微的脆响。那个“冤”字她太熟悉了——三年前邱凌云的血书上也用朱砂写过一个同样的字,那是邱凌云临死前最后的控诉。而现在,这个字居然在她的赏春宴上,在她最得意的时刻,被她最看不起的废柴侄女绣在扇子上,活生生地送到了她眼前。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厉色,那种眼神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本能的杀意先于理智迸发出来。但这丝厉色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之间就被她惯常的端庄笑容盖了过去,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看花了眼。
  
  邱莹莹看在眼里,心中雪亮。
  
  “莹莹手真巧。”邱兰芝放下酒杯,从袖中抽出一条丝帕擦了擦嘴角,语气依然温和,甚至还带着几分欣慰,“你母亲当年也是绣工了得,看到你继承了她的本事,二姨母很是欣慰。只是——”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锋芒,“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这扇面上的花样,是不是太素了些?改天二姨母送你几匹红缎子,你绣个喜庆些的,二姨母帮你挂在铺子里,也好让全城的人看看咱们邱家女儿的手艺。”
  
  她一句话就把那个“冤”字定义为了“太素”,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既不追问字的含义,也不给任何人追问的机会,同时还不忘用长辈赏赐晚辈的姿态来宣示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手法老练得让人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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