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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东埔的海风

第一章东埔的海风 (第2/2页)

“杨晓东。”她重复他名字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邱玉林。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杨晓东从床上爬起来,发现父亲已经出门了。母亲在厨房里煮粥,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吃完快去上学,别迟到。”母亲把一碗地瓜粥放在他面前。
  
  杨晓东端起碗,就着咸萝卜干把粥喝完。妹妹杨晓雨还没起床,母亲去叫她的时候,她哼哼唧唧地赖在床上不肯起。
  
  杨晓东背上书包出门。早上的海风很凉,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沿着海堤走,走到昨天遇到邱玉林的那个位置时,故意放慢了脚步。
  
  滩涂上没有人。
  
  海水涨上来了,把昨天他们挖蛤蜊的地方全淹了。只有那块绿色的啤酒瓶碎片还在原来的位置,被海水泡着,在阳光下反射出幽幽的光。
  
  杨晓东看了几秒钟,继续往前走。
  
  到了学校,王海涛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看到杨晓东来了,他揉了揉眼睛说:“你昨天没去镇上太可惜了,我跟初三的几个去游戏厅打拳皇,我把他们全打趴下了。”
  
  “你这么厉害?”
  
  “那当然,”王海涛挺了挺胸,“我在家天天练。”
  
  上课铃响了,陈美华走进来,开始点名。杨晓东翻开语文书,翻到昨天没看完的《背影》,继续往下看。
  
  但他的注意力总是飘走。窗外的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几只海鸥在海面上盘旋,发出尖厉的叫声。
  
  下课的时候,王海涛拉着他去上厕所。路过初三的教室时,王海涛捅了捅他的胳膊:“看,那就是邱尚杰。”
  
  杨晓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一个男生正靠墙站着,周围围着三四个人。他比杨晓东高半个头,皮肤黝黑,眉毛很浓,嘴唇紧紧抿着,看上去不太好惹的样子。他穿着校服,但校服敞着怀,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他正在说着什么,周围的人都在笑。
  
  杨晓东想起邱玉林的话——“碰到他,别说见过我。”
  
  “他在学校混得挺好?”杨晓东问。
  
  “那可不,”王海涛压低声音说,“他家有钱,开五金店的,镇上好多人都认识他家。而且他自己也狠,打架不要命,连初二的都不敢惹他。”
  
  杨晓东又看了一眼邱尚杰。就在这时候,邱尚杰忽然转过头,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邱尚杰的目光很冷,像海水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他盯着杨晓东看了两三秒,然后转回头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杨晓东觉得那两三秒格外漫长。
  
  回到教室,杨晓东坐在座位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不安——他又不认识邱尚杰,邱尚杰也不认识他,只是恰好对视了一眼而已。
  
  但这种不安像海风里的咸腥味一样,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心头,一直到放学都没有消散。
  
  下午放学后,杨晓东没有跟王海涛去镇上,而是沿着海堤往家走。走到昨天那个位置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海水又退了,露出大片的滩涂。滩涂上没有人,只有几只白色的海鸟在泥里啄食。
  
  杨晓东站在海堤上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又在发呆?”
  
  他猛地回头。
  
  邱玉林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个红色的塑料桶,笑吟吟地看着他。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她的头发扎起来了,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绑成马尾,看起来比昨天精神。
  
  “你——”杨晓东发现自己有点结巴,“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问的,我家在这边啊,”邱玉林歪了歪头,“倒是你,怎么又站在这里发呆?”
  
  “我没有发呆,就是……路过。”
  
  “路过?”邱玉林笑了一声,“你昨天也路过,今天也路过,你家不是在这边吧?”
  
  杨晓东的脸有点发烫。他没有回答邱玉林的问题,而是问道:“你今天还挖蛤蜊吗?”
  
  “挖,”邱玉林拎了拎手里的桶,“这次多带了一个桶,你要不要一起?”
  
  “好。”
  
  这一次杨晓东没有犹豫,把书包放在海堤上,跟着邱玉林爬了下去。
  
  这一天的滩涂比昨天更软,大概是夜里涨潮的缘故。杨晓东一脚踩下去,泥直接没过了脚踝,差点摔倒。
  
  “小心!”邱玉林伸手拽住他。
  
  她的手抓住他的手臂,那股暖意又传了过来。杨晓东站稳后,邱玉林松开手,说:“跟着我走,踩硬的地方。”
  
  她走在前面,杨晓东跟在后面。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比较硬的泥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杨晓东踩着她的脚印走,果然没有再陷下去。
  
  走到一片比较干的滩涂,邱玉林停下来,把桶放在地上,开始挖蛤蜊。杨晓东也跟着挖,经过昨天的练习,他的手法已经熟练了不少,不到十分钟就挖了十几个。
  
  “你今天比昨天厉害多了。”邱玉林夸他。
  
  “你教得好。”杨晓东说。
  
  邱玉林笑了笑,继续低头挖。挖着挖着,她忽然停下来,直起腰看着远处的海面。
  
  “怎么了?”杨晓东问。
  
  “你看那边。”
  
  杨晓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大船正在缓缓驶过,船身是白色的,甲板上堆满了集装箱,在夕阳下像一座移动的山。
  
  “那是去台湾的船,”邱玉林说,“我小时候一直想去台湾看看。”
  
  “为什么?”
  
  “听说那边有很多好吃的,还有大海。”邱玉林笑了笑,“不过也就是想想,这辈子大概没机会去了。”
  
  “为什么没机会?”
  
  邱玉林没有回答,弯腰继续挖蛤蜊。杨晓东看着她弯下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的肩膀很瘦,校服——不是校服,是那件白色的T恤——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像一面被海风吹动的帆。
  
  “你弟弟——”杨晓东刚开口,就想起昨天邱玉林的话,又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但邱玉林听到了。她直起腰,转头看着杨晓东:“你见到他了?”
  
  “在学校看到的。”
  
  “他知不知道你认识我?”
  
  “不知道,”杨晓东说,“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
  
  邱玉林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别让他知道。”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邱玉林的声音低下来,“反正别让他知道就对了。”
  
  说完她又弯腰去挖蛤蜊,这次挖得很用力,手在泥里翻搅得泥水四溅。
  
  杨晓东没有再追问,但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邱尚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邱玉林这么怕弟弟知道她的事情?他们姐弟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
  
  这些问题的答案,要在很久以后杨晓东才会知道。但在那个时候,他只是默默地蹲在邱玉林身边,把那些问题暂时埋进心里。
  
  太阳又偏西了。邱玉林的桶装满了一桶半,杨晓东的桶装了半桶。邱玉林看了看他桶里的蛤蜊,说:“这些给你带回去吧,让你妈炒一盘。”
  
  “不用了——”
  
  “拿着,”邱玉林把桶塞到他手里,“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杨晓东接过桶,桶很沉,里面除了蛤蜊,还有邱玉林倒进去的一些海水,蛤蜊在水里吐着白色的肉,一伸一缩的。
  
  他们又去那个水坑边洗手洗脚。今天杨晓东带了一双拖鞋放在书包里,洗完脚后换上拖鞋,终于不用再把泥带回家了。
  
  “你倒是学聪明了。”邱玉林笑着说。
  
  “昨天被我妈骂了。”
  
  “活该,”邱玉林站起来,把马尾拆开重新扎了一遍,“好了,回吧。”
  
  两个人爬上堤坝,在堤坝上站了一会儿。海风比昨天更大了一些,吹得人有点站不稳。夕阳把天空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海面被染成了同样的颜色,像一碗打翻的番茄汤。
  
  “明天你还来吗?”杨晓东问。
  
  邱玉林偏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也染成了橘红色。
  
  “你想我来吗?”
  
  杨晓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邱玉林会这么问,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邱玉林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笑了起来。她的笑声被海风吹散,变成一串零落的音符。
  
  “有缘就来,”她说,“东埔这么小,总会碰到的。”
  
  说完她拎着桶往西走了,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杨晓东站在海堤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拎着桶往东走。
  
  回到家,母亲看到半桶蛤蜊,惊喜地问哪里来的。杨晓东说是在滩涂上挖的,母亲没有追问,拿了一部分去炒九层塔,剩下的养在水盆里,说过两天再吃。
  
  父亲那天回来得早,吃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盘蛤蜊。父亲夹了一个放进嘴里,说:“这个肥。”
  
  杨晓东也夹了一个。蛤蜊的肉很嫩,咬下去有海水的鲜味和九层塔的香气。他想起邱玉林昨天说的话——“让我妈用九层塔炒,可香了。”
  
  确实很香。
  
  吃完饭,杨晓东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忽然看到灶台上有一个东西在闪闪发光。他走过去一看,是一枚硬币大小的贝壳,被母亲随手放在盐罐旁边。
  
  他拿起那枚贝壳,放在灯下仔细看。
  
  贝壳是白色的,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不知道是哪个蛤蜊里掉出来的,母亲洗菜的时候没注意,把它留在了灶台上。
  
  杨晓东把贝壳擦干净,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天放学都要走那条海堤,为什么经过那片滩涂的时候要放慢脚步,为什么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邱玉林的眼睛。
  
  他只是觉得,这个贝壳很漂亮。
  
  晚上九点,他躺在床上,把那枚贝壳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月亮又出来了,白色的光照在贝壳上,让它看起来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
  
  隔壁房间传来父亲和母亲的说话声,这次声音比昨天大一些,好像是父亲说码头有个活儿可以多赚点钱,但要去外地几天,母亲说不行,太远了不安全。
  
  杨晓东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
  
  他的梦里是那片滩涂,泥很软,海水很凉,有一个红色的身影站在夕阳里朝他笑。
  
  她是邱玉林。
  
  第二天上学,王海涛一眼就看出杨晓东不对劲。
  
  “你怎么了?谈恋爱了?”
  
  “没有。”杨晓东矢口否认。
  
  “那你傻笑什么?”
  
  杨晓东摸摸自己的脸,他刚才有在笑吗?他不知道。
  
  王海涛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说:“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对了,下午放学去不去镇上?我今天带够钱了,请你打游戏。”
  
  杨晓东想了想,说:“去。”
  
  他确实该去一趟镇上了。自从上了初中,他还没去过镇上,王海涛已经邀请他好几次了。而且——镇上有东埔五金。
  
  他告诉自己只是想去看看镇上是什么样子,没有别的想法。
  
  下午放学后,杨晓东跟着王海涛去了公交车站。公交车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身刷着绿漆,被海风腐蚀得斑斑驳驳。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他们挤在最后一排,随着车身的颠簸左右摇晃。
  
  二十分钟后,公交车到了镇上。
  
  鸿山镇比东埔村热闹多了。街道两边都是店铺,有卖衣服的,有卖电器的,有卖水果的,还有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幅婚纱照,穿着白色婚纱的新娘笑得很甜。
  
  王海涛先带杨晓东去了游戏厅。游戏厅在一栋民房的二楼,门口挂着一个脏兮兮的帘子。掀开帘子走进去,一股烟味和汗味扑面而来。里面摆着七八台街机,屏幕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有几个叼着烟的年轻人坐在机台前,用力拍打着按键。
  
  王海涛买了四个游戏币,给了杨晓东两个。他们在拳皇的机台前坐下来,王海涛选了八神庵,杨晓东随便选了草薙京。屏幕上的两个小人开始打架,杨晓东手忙脚乱地乱按一气,没两下就被王海涛打败了。
  
  “你这也太菜了。”王海涛得意洋洋。
  
  杨晓东不服气,又投了一个币,这次他选了一个拿棍子的角色,结果输得更快。
  
  玩完游戏币,王海涛又拉着杨晓东在镇上转了一圈。他们去了台球室,去了那家不用查身份证的网吧,最后在街边的小摊上各吃了一碗面线糊。
  
  天快黑的时候,杨晓东说该回家了。王海涛说他要再玩一会儿,让杨晓东自己先回。
  
  杨晓东独自走到公交车站,路过一家店铺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店铺的门头上挂着一块红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四个金色的大字——东埔五金。
  
  店门开着,里面亮着日光灯,货架上摆满了各种五金零件:螺丝、螺母、铁丝、锤子、钳子,还有一些杨晓东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店里有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杨晓东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店里有两个人在。一个是中年男人,应该是邱玉林的父亲,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货物。另一个是女生,坐在柜台前面的凳子上,低头用圆珠笔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
  
  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后颈上细细的绒毛。日光灯照在她身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比在滩涂上白了一些。
  
  是邱玉林。
  
  杨晓东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进去。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这时,邱玉林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穿过店门,穿过街道上渐渐亮起的路灯,穿过暮色中飘浮的尘埃,落在了杨晓东身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杨晓东觉得,从东埔村到鸿山镇这二十分钟的车程,值了。
  
  邱玉林放下笔,站起来朝他走了几步。但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父亲,又转过头来看着杨晓东,嘴唇微微动了动。
  
  杨晓东看不懂她想说什么。
  
  然后他看到邱玉林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那个手势很轻,像海风吹过滩涂时带起的一粒沙子。
  
  下一秒,她转过身,回到柜台前,继续低头写她的东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杨晓东站在路灯下,把那枚贝壳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贝壳的边缘硌得他的手心有点疼,但他没有松手。
  
  街上有摩托车驶过,引擎声轰隆隆地响。有光着膀子的男人坐在门口喝茶,摇着扇子驱赶蚊子。有小孩子尖叫着从巷子里跑过,脚板拍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这是鸿山镇的黄昏。
  
  杨晓东把贝壳放回口袋,转身往公交车站走。
  
  在他身后,东埔五金的灯光亮着。灯光里有一个女孩,低头写字,假装没有看到一个站在路灯下的男孩。
  
  公交车来了。
  
  杨晓东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街景开始往后退。他回头看了一眼,透过蒙着灰尘的车窗,东埔五金的红色招牌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那天晚上,杨晓东又失眠了。
  
  他把贝壳拿出来放在枕头边,在黑暗中用手指摸着贝壳上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是某种神秘的密码。
  
  他想起邱玉林竖在唇边的那根手指,想起她转身前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笑,也有别的东西。杨晓东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像是海堤下的泉眼,表面平静,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
  
  他不知道的是,邱尚杰那天也在店里。
  
  在杨晓东转身离开的时候,邱尚杰正好从店的里间走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胳膊上有一道新的伤疤,是下午搬货时被铁皮划的。
  
  “姐,门口刚才有人吗?”
  
  邱玉林没有抬头:“没有。”
  
  “我好像看到一个人影。”
  
  “你看错了。”
  
  邱尚杰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街上有几个行人,但都不像是他认识的人。他皱了皱眉,转回身。
  
  “姐,你今天去滩涂了?”
  
  “去了。”
  
  “以后少去,”邱尚杰说,“那片滩涂乱得很,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邱玉林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弟弟。日光灯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
  
  邱尚杰的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进了里间。
  
  邱玉林重新低下头,在本子上写字。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五金店的账目,进价、售价、库存数量,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
  
  但她的心不在那些数字上。
  
  她的心在那条海堤上,在那片滩涂上,在一个叫杨晓东的男孩身上。
  
  她知道这不合适。她知道弟弟会反对。她知道如果这件事被村里人知道,会有多少闲言碎语。
  
  但她控制不住。
  
  就像潮水控制不住地涨落,就像海风控制不住地吹向陆地,就像那只贝壳控制不住地被冲上滩涂。
  
  她把笔放下,走到店门口,望着公交车消失的方向。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鸿山镇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一直延伸到远方,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邱玉林站在五金店的门口,海风从东埔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男孩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滩涂上那个泉眼里冒出来的水,一眼能望到底。
  
  她转身走进店里。
  
  在她身后,夜色中的鸿山镇慢慢安静下来。只有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像心脏跳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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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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