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小说

字:
关灯 护眼
二三小说 > 石狮之海未完成的告白 > 第一章东埔的海风

第一章东埔的海风

第一章东埔的海风 (第1/2页)

石狮之海,未完成的告白
  
  第一章东埔的海风
  
  二〇〇四年九月一日,东埔的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从台湾海峡的方向吹过来,穿过鸿山镇的每一条巷子,最终灌进东埔第五中学的操场。
  
  杨晓东站在初一三班的队伍里,校服的白衬衫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海平面,那里有一艘渔船正在缓缓移动,像一片枯叶漂在水面上。
  
  “杨晓东!”
  
  班主任陈美华的声音把他从走神中拽了回来。他慌忙转回头,发现全班同学都在看他,有几个女生捂着嘴在偷笑。
  
  “到。”他的声音不大,被海风吹散了一半。
  
  陈美华推了推眼镜,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这是开学第一天,全校师生在教学楼前的操场上举行升旗仪式。东埔五中的教学楼是一栋四层的水泥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被海风侵蚀得有些发黄。操场是煤渣铺的,跑起来会扬起一阵黑色的灰尘。操场边上有几棵木麻黄,针状的叶子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杨晓东觉得自己的白衬衫很快就会被煤渣弄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球鞋,左脚那只的前端已经开了胶,是他用502粘了好几次的结果。母亲说等月底发了工资就给他买新的,但杨晓东知道月底发工资后要先交电费,然后是妹妹的学费,然后是他欠学校的小卖部钱,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升完旗,各班带回教室。初一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走廊正对着操场,能看到海。
  
  陈美华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开始排座位。杨晓东被安排在靠窗的第四排,同桌是一个叫王海涛的男生,皮肤黝黑,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
  
  “你家哪里的?”王海涛一坐下就凑过来问。
  
  “东埔村。”
  
  “我也是!你家几队的?”
  
  “二队。”
  
  “我三队的!”王海涛兴奋地拍了拍桌子,“你爸叫什么?说不定我认识。”
  
  杨晓东顿了一下,低声说:“杨建国。”
  
  “杨建国?”王海涛想了想,“哦,是不是在码头扛货的那个?”
  
  杨晓东点了点头。
  
  “那我知道了,”王海涛说,“我爸说杨建国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包水泥。”
  
  杨晓东没有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操场尽头的那排木麻黄被海风吹得歪向一边,像一群佝偻的老人。更远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银子一样的光。
  
  他不喜欢别人提起父亲的工作,不是因为觉得丢人,而是每次想到父亲弯着腰、扛着比他还重的水泥袋走在码头上的样子,杨晓东就觉得胸口闷得慌。父亲的腰这两年越来越弯了,回家后要在床上躺很久才能缓过来。母亲给他贴膏药的时候,整个屋子里都是那股刺鼻的药味。
  
  上午发新书。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生物,七本教材加上几本练习册,摞在课桌上像一座小山。杨晓东翻开语文书,第一课是朱自清的《背影》。
  
  他看着那篇课文,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父亲正在院子里洗脸。父亲光着上身,用毛巾蘸着冷水往身上擦,背上的肌肉在晨光中一棱一棱的。看到杨晓东背着书包出来,父亲停下动作,从裤兜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他。
  
  “中午在学校吃。”
  
  杨晓东接过钱,看到父亲手上的老茧被水泡得发白,像一块块烂掉的皮。
  
  他没有说话,把二十块钱揣进口袋,转身出了门。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院子里,就那么光着上身看着他。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吹得哗哗响。
  
  那个画面现在想起来,杨晓东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把语文书翻到《背影》那一页,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的时候,他把书合上了。
  
  看不下去。
  
  中午放学,王海涛拉着杨晓东去食堂吃饭。食堂在教学楼后面的平房里,门口排着长长的队。杨晓东花了三块钱打了一份米饭和一个青菜,王海涛多打了一个红烧肉,把肉往杨晓东碗里夹了两块。
  
  “你吃,我不爱吃肥的。”王海涛说。
  
  杨晓东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有拆穿。他把肉塞进嘴里,肥肉在舌尖上化开,满嘴的油香。
  
  “杨晓东,你小学在哪读的?”王海涛一边扒饭一边问。
  
  “东埔小学。”
  
  “我也是!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在二班。”
  
  “我在一班,”王海涛说,“咱班主任姓林的,林秀莲,你认识吗?”
  
  杨晓东摇了摇头。
  
  “那邱尚杰你认识吗?”王海涛又问。
  
  杨晓东想了想,还是摇头。
  
  “邱尚杰你都不认识?”王海涛睁大了眼睛,“他家开五金店的,在镇上,东埔五金,那招牌可大了。”
  
  “我没去过镇上。”杨晓东说。
  
  这是实话。杨晓东的活动范围基本就在东埔村二队那几条巷子里,最远到过村口的大榕树下。镇上对他来说是个遥远的地方,要坐二十分钟的公交车才能到。
  
  “改天我带你去,”王海涛说,“镇上可热闹了,有游戏厅,有台球室,还有网吧。不过网吧不让未成年人进,但我知道有一家不用查身份证的。”
  
  杨晓东没有接话,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完。
  
  吃完饭还有四十分钟才上课,王海涛拉着杨晓东在校园里转。东埔五中不大,除了教学楼和食堂,还有一栋教师宿舍、一个篮球场和一个厕所。厕所是旱厕,远远就能闻到一股臭味,但男生们还是喜欢躲在厕所后面抽烟。
  
  “你要不要来一根?”王海涛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抽出一根递给杨晓东。
  
  “我不抽。”
  
  “不会还是不敢?”
  
  “都不会。”杨晓东说。
  
  王海涛笑了笑,把烟叼在自己嘴里,从另一个口袋掏出打火机点上。他抽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你到底会不会?”杨晓东问。
  
  “这不正学着嘛。”王海涛抹了抹眼泪,又抽了一口。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叫李芳,刚从师范毕业,说话带着一股软糯的闽南口音。她在黑板上写下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让全班跟着她念。
  
  杨晓东跟着念了几遍,发现坐在他前面的女生念得特别好听,声音清脆,像海风里夹着的铃铛声。她扎着一个马尾,发绳是粉红色的,在白色的衬衫领子上一晃一晃的。
  
  “你叫什么名字?”杨晓东小声问。
  
  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大眼睛,双眼皮,下巴尖尖的。
  
  “林婉清。”说完就转回去了。
  
  杨晓东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觉得好听。但他没有再说话,因为李芳正往他们这边看。
  
  下午四点半放学。杨晓东收拾书包的时候,王海涛凑过来问:“你一会儿干啥去?”
  
  “回家。”
  
  “回家多没意思,去镇上玩会儿?”
  
  “我要帮我爸搬东西。”杨晓东说。
  
  其实他不用帮父亲搬东西。父亲要到晚上七点多才收工回家,母亲在村里的服装厂上班,也要到六点。妹妹杨晓雨比他小两岁,在隔壁东埔小学读五年级,四点就放学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家了。
  
  但他不想去镇上。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想去。
  
  回家的路要从学校门口那条土路走,穿过一片龙眼林,再沿着海堤走大约十五分钟。海堤是用大块的条石砌成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和一种叫不出名字的藤蔓。堤外就是海,退潮时会露出一大片滩涂,有渔民在滩涂上挖蛤蜊。
  
  杨晓东喜欢走海堤。海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盐,又像是远处渔船上的柴油,还有滩涂上腐烂的海草。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就是东埔的味道。
  
  走到海堤中段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女生蹲在堤下的滩涂上,正在用手挖什么东西。
  
  杨晓东停下脚步,扶着堤上的石头往下看。
  
  女生穿着一件红色的T恤,裤腿挽到膝盖,光着脚踩在泥里。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膀上,被海风吹得乱飞。她旁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装着半桶蛤蜊。
  
  “喂——”杨晓东喊了一声。
  
  女生抬起头,朝他看过来。
  
  那一瞬间,杨晓东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滩涂上被阳光照到的水洼。她看着杨晓东,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笑容。
  
  “你喊什么喊?吓我一跳。”她的声音带着闽南话特有的软糯尾音。
  
  “你在挖蛤蜊?”杨晓东说了一句废话。
  
  “不然呢?我在挖金子吗?”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是谁家的?怎么没见过你。”
  
  “我家二队的,”杨晓东说,“杨建国家的。”
  
  “杨建国?”她想了想,“哦,码头扛水泥的那个?”
  
  杨晓东点了点头。他已经习惯了别人这样记住父亲。
  
  “我叫邱玉林,”女生说,“东埔五金就是我家的,在镇上。”
  
  “邱玉林。”杨晓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呢?”
  
  “杨晓东。”
  
  “杨晓东,”她也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记住了。”
  
  “你怎么不上学?”杨晓东问。
  
  邱玉林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不上了,”她说,“我初二就不上了,家里忙,得帮我爸看店。”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趴在堤坝上,看着邱玉林弯腰继续挖蛤蜊。她的手法很熟练,手在泥里一摸,就能摸出一个蛤蜊来,用水涮一涮就扔进桶里。
  
  “你要不要下来?”邱玉林抬头问他。
  
  “我——”
  
  “下来吧,这边蛤蜊可多了。”
  
  杨晓东犹豫了一下,把书包放在堤坝上,顺着砌石的缝隙爬了下去。滩涂的泥很软,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冰凉冰凉的。
  
  “你小心点,那边有碎玻璃。”邱玉林指着他左脚边。
  
  杨晓东低头一看,果然有一块绿色的啤酒瓶碎片埋在泥里,只露出一个尖角。他绕过去,走到邱玉林身边。
  
  “你这样挖,脚会划伤的。”
  
  “习惯了,”邱玉林说,“我从小就在这片滩涂上跑,哪里有什么我都知道。”
  
  她说话的口气像一个大姐姐,但看她的样子,最多比杨晓东大两三岁。杨晓东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在泥里摸。摸了好几下,什么都没摸到。
  
  “你这样不对,”邱玉林凑过来,“手要这样,贴着泥底,慢慢往前推。”
  
  她抓着杨晓东的手腕,把他的手按进泥里,然后慢慢往前推。杨晓东感觉到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不像一个女孩子的手。
  
  “摸到了吗?”
  
  “没有。”
  
  “再往前一点。”
  
  杨晓东的手往前推了两厘米,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心中一喜,把手往下一探,从泥里挖出一个蛤蜊来。
  
  “有了!”他叫起来,举着那个蛤蜊给邱玉林看。
  
  邱玉林看了看,皱起眉头说:“这个是死的,壳都开了。”
  
  杨晓东一看,果然蛤蜊的壳是张开的,里面的肉已经没了,只剩下空壳和一股臭味。他有些沮丧地把空壳扔掉。
  
  “再试试,”邱玉林笑着说,“别着急。”
  
  杨晓东又把手伸进泥里,这次他有了经验,手指贴着泥底慢慢往前摸索。很快,指尖又碰到了一个硬物,他小心翼翼地探下去,把那个东西挖了出来。
  
  这次是一个活的,壳紧紧地闭着,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泥。
  
  “有了有了!”杨晓东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不错嘛,学得很快。”邱玉林接过蛤蜊,在水洼里涮了涮,扔进桶里。
  
  他们在滩涂上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太阳已经偏西,海面上泛起了金色的光。邱玉林的桶装了大半桶蛤蜊,沉甸甸的。
  
  “够炒一盘了,”她拍了拍桶,“回去让我妈用九层塔炒,可香了。”
  
  杨晓东的手上和脚上全是泥,裤子上也沾了不少。他有些发愁——回去肯定要挨骂。
  
  “你在哪里洗?”他问。
  
  邱玉林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水坑。那个水坑不大,但水很清,是从海堤下面的一个泉眼里冒出来的淡水。两个人走过去,蹲在水坑边洗手洗脚。
  
  杨晓东洗得很认真,因为母亲最讨厌他把泥带回家。他用力搓着手指缝里的泥,搓得皮肤都红了。
  
  “你皮肤真白。”邱玉林忽然说了一句。
  
  杨晓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很白,跟邱玉林放在一起对比更明显。邱玉林的手被太阳晒成了小麦色,上面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
  
  “你手上有疤。”杨晓东说。
  
  “这个啊,”邱玉林翻过手背看了看,“搬货的时候划的,五金店里的东西都重,有时候不小心就划一道。”
  
  她说话的口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杨晓东想起王海涛说邱尚杰家开五金店的事,问了一句:“邱尚杰是你什么人?”
  
  “我弟,”邱玉林说,“你认识他?”
  
  “不认识,听同学说的。”
  
  “我弟也在五中读初三,跟你一个学校。”邱玉林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你要是碰到他,别说见过我。”
  
  “为什么?”
  
  邱玉林笑了笑,没有回答。她弯腰拎起桶,说:“天不早了,回吧。”
  
  杨晓东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往海堤上爬。邱玉林爬得很快,一只手拎着桶,另一只手撑着石头,三两下就上去了。杨晓东费了好大劲才爬上去,膝盖上又蹭了一块泥。
  
  “你回家往哪边走?”邱玉林问。
  
  “那边。”杨晓东指了指东边。
  
  “我往这边,”邱玉林指了指西边,“走了。”
  
  她拎着桶转身就走,海风把她的长头发吹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杨晓东站在海堤上看着她的背影,看她走过一段海堤,然后拐进一条小巷子里,消失不见了。
  
  天边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海面变成了深灰色。远处的渔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在黑暗中像几只萤火虫。
  
  杨晓东拎起书包往家走,心里一直想着邱玉林说的那句“别说见过我”。她跟她弟弟关系不好吗?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炒菜。妹妹杨晓雨趴在客厅的饭桌上写作业,看到杨晓东进来,第一句话就是:“哥,你裤子怎么全是泥?”
  
  “摔了一跤。”杨晓东随口编了个谎。
  
  “摔哪儿了?有没有摔伤?”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没有,就是摔在泥里了。”
  
  “快去换裤子,一会儿吃完饭我给你洗了。都上初中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杨晓东应了一声,进房间换了条裤子。他和妹妹住一个房间,中间用一块布帘子隔开。他的这边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旧衣柜,床头贴着几张周杰伦的海报,是从学校门口的小摊上买的,一块五一张。
  
  他把脏裤子扔在墙角,在床上躺了下来。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是去年台风天漏雨留下的痕迹。他看着那些水渍,脑子里想的却是邱玉林的手抓着他手腕的感觉。
  
  她的手很粗糙,但是很暖。
  
  “哥,吃饭了!”妹妹在外面喊。
  
  杨晓东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饭桌上摆着一盘炒空心菜,一盘蒸咸鱼,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父亲还没回来,母亲说他在码头加班,要晚上九点多才能到家。
  
  杨晓东端起碗,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塞进嘴里。空心菜炒得很咸,但他什么都没说,就着米饭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吃完饭,他去洗碗。母亲在客厅里帮妹妹检查作业,电视开着,播的是福建电视台的新闻。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的时候,他又想起邱玉林带他在水坑边洗手的样子。
  
  她的手不白,也不细嫩,但杨晓东觉得那双手很好看。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他忘记问邱玉林还会不会再去那片滩涂了。
  
  杨晓东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发了一会儿呆。
  
  外面传来父亲回家的声音。铁门哐当响了一声,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杨晓东探出头看了一眼,父亲正弯着腰在院子里脱鞋,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弓一样的脊背。
  
  “爸,吃饭了没?”
  
  “在码头吃了,”父亲直起腰,脸上的皱纹里夹着煤灰,“你去给我倒杯水。”
  
  杨晓东放下碗,给父亲倒了一杯凉白开。父亲接过去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喝完水,父亲坐在院子里的塑料凳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海上远处的航标灯。
  
  杨晓东洗好碗,搬了另一个凳子坐到父亲旁边。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海风吹过来,带着深夜的凉意。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这座小镇的心跳。
  
  “今天开学怎么样?”父亲问。
  
  “还行。”
  
  “老师好不好?”
  
  “还行。”
  
  父亲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好好读书,”他说,“别像我,一辈子扛水泥。”
  
  杨晓东“嗯”了一声。
  
  他没有告诉父亲滩涂上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他想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像藏一个秘密。
  
  九点钟,杨晓东回到房间,脱了衣服躺在床上。隔壁传来父亲和母亲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他和妹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白色的方块。
  
  杨晓东闭上眼睛,但很久都没有睡着。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滩涂上的那个画面——邱玉林站在泥地里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瞬间,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睛亮得像被阳光照到的水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极品全能学生 凌天战尊 御用兵王 帝霸 开局奖励一亿条命 大融合系统 冷情帝少,轻轻亲 妖龙古帝 宠妃难为:皇上,娘娘今晚不侍寝 仙王的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