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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火是从沙发底下起来的

第十八章 火是从沙发底下起来的 (第1/2页)

第二天,陆鸣到公司的时候,证物室的门还没开。
  
  七点四十。
  
  他靠在墙上,等值班的老陈。
  
  过道的灯,白惨惨的,照着他面前那扇铁门。
  
  门里,锁着那个打火机。
  
  金属壳的,一角融化,躺了一夜。
  
  他昨天存完它,隔着袋子,碰过它一下。
  
  金属的凉,隔着那层塑料,透过来。
  
  回放,没有来。
  
  塑料,替他把那一下,挡在了外面。
  
  他当时站了很久,想,要不要隔着袋子碰下去。
  
  后来,他缩回了手。
  
  这一碰,就用掉一次了。
  
  他一天,就三次。
  
  可那场火,烧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妈妈。
  
  一个,是十一岁的女儿。
  
  一个,是考了第一名的郑晓彤。
  
  今天,他要替她们,把那场火,问清楚。
  
  ---
  
  八点零五分,老陈拎着钥匙来了。
  
  “这么早?“老陈说,“又来看证物?“
  
  “嗯。“陆鸣说,“打火机,我昨天存的。“
  
  老陈翻了翻登记簿,开了门。
  
  “你存的东西,你自己签领。“老陈把一支笔递过来,“老规矩,看完放回原处。“
  
  陆鸣签了字。
  
  他走进证物室,打开柜子。
  
  证物袋,还放在原处。
  
  他伸手,把袋子拿出来。
  
  打火机躺在里面,一角融化,像一只烧歪的眼睛。
  
  他拉开拉链。
  
  他没有立刻碰。
  
  他先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上,有一道干掉的灰。
  
  昨天在现场蹭的。
  
  他在裤腿上擦了擦。
  
  然后,他伸出手指,碰到了打火机。
  
  金属壳,冰凉的。
  
  凉意从指尖,一直爬到手腕。
  
  他闭上眼。
  
  他心里数了一下。
  
  第十次。
  
  今天,第一次。
  
  还剩两次。
  
  然后——
  
  白光,灌满眼眶。
  
  ---
  
  一百八十秒。
  
  长明路16栋,3楼。
  
  客厅。
  
  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
  
  郑国栋蹲在沙发边。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夹克,袖口卷到手肘。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
  
  桶身上,印着“稀释剂“三个字。
  
  陆鸣站在回放里,站在客厅门口。
  
  他看着郑国栋。
  
  茶几上,放着一个打火机。金属壳的。
  
  陆鸣认得。
  
  就是他现在手上这个。
  
  郑国栋拧开桶盖,把桶歪过来。
  
  液体,从桶口倒出来。
  
  无色,透明。
  
  浇在沙发底座上,浇在地板上。
  
  液体溅开,渗进地板缝里。
  
  陆鸣盯着那些液体。
  
  白光里,液体泛着光。
  
  不是水的光。
  
  是一层淡淡的冷光,从液体里渗出来,顺着地板缝,一点一点地爬。
  
  像活的一样。
  
  真相显形。
  
  人为的痕迹,在他眼里,泛冷光。
  
  他盯着那层冷光,看了很久。
  
  一桶液体,倒了大半桶。
  
  郑国栋把桶放正,搁在沙发旁边。
  
  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
  
  然后,他走回茶几边,拿起那个打火机。
  
  郑国栋把打火机举起来,在眼前晃了一下。
  
  拇指,压在打火头上。
  
  他没有立刻打火。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
  
  他走过去,把门关上。
  
  关严了。
  
  陆鸣站在门边,看着那扇门。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那面老挂钟,在走。
  
  咔哒,咔哒。
  
  郑国栋走回沙发边。
  
  他蹲下来,把打火机凑近沙发底座。
  
  他打了一下火。
  
  火苗,蹿起来。
  
  蓝色的,外圈发黄。
  
  他蹲在火苗前,看着它烧。
  
  烧了两秒。
  
  打火机,往沙发底座底下一送。
  
  火苗,舔上了浸透稀释剂的布料。
  
  火,腾地一下起来了。
  
  不是慢慢烧的。
  
  是一下子,从沙发底下,往外翻。
  
  郑国栋往后退了一步。
  
  陆鸣盯住了那一步。
  
  那一步,退得很稳。
  
  脚后跟先着地,身子不歪,没有踉跄。
  
  像是提前练过无数遍。
  
  他退到离沙发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火,在他身后,越烧越大。
  
  他没有回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溅了一点液体。
  
  他在裤子上蹭了蹭。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得很快。
  
  没有跑。
  
  他拉开客厅的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锁舌,咔哒一声,弹进锁孔。
  
  他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陆鸣站在回放里,站在原地。
  
  火,在他面前烧。
  
  沙发、茶几、电视柜,一样一样,被火吞进去。
  
  浓烟,往天花板上顶。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场火,从一点,烧成一片。
  
  他想起主卧里,那张烧剩的照片。
  
  一家三口。
  
  他想起次卧墙上,那排卷了边的奖状。
  
  “郑晓彤同学“。
  
  “三好学生“。
  
  他站在火光里,闭了一下眼。
  
  白光,灭了。
  
  ---
  
  他睁开眼,站在证物室里。
  
  手心里,握着那个打火机。
  
  金属壳,冰凉的。
  
  他握着它,站了很久。
  
  头疼。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不算重,比上次轻。
  
  第十次了,他越来越习惯这种疼。
  
  他低头,看手里的打火机。
  
  他想起来,回放里,郑国栋往沙发底下倒的那桶东西。
  
  稀释剂。
  
  他做建材生意。
  
  家里有稀释剂,正常。
  
  稀释剂倒在沙发上,烧起来,也快。
  
  “稀释剂。“他低低地念了一遍。
  
  他干查勘六年,见过不少用稀释剂点的火。
  
  甲苯,二甲苯,燃点低,挥发快。
  
  泼在布上,一点就着。
  
  烧起来,温度比木头高得多。
  
  沙发底座,是布和海绵。
  
  浸透了稀释剂,十几秒,就能烧穿。
  
  他想起老周那句话。
  
  “火会说话。你得会听。“
  
  他今天听见了。
  
  他听见的,不是电路老化。
  
  是有人,把一桶稀释剂,倒在了自己家客厅的沙发底下。
  
  然后,用打火机,把它点着了。
  
  他想起回放里,郑国栋点完火,退的那一步。
  
  退得很稳。
  
  他想起郑国栋锁门的样子。
  
  从外面锁。
  
  门锁着,屋里的火,越烧越旺。
  
  玻璃憋不住气,往外炸。
  
  他想起客厅那扇窗。
  
  窗台内侧的玻璃碴子,是往外翘的。
  
  他昨天看过。
  
  窗外楼下,碎玻璃白花花一片。
  
  那时候,他猜,是有人把窗户提前关死了。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关死了。
  
  是没有人,能把它打开。
  
  火,从沙发底下起来。
  
  人,从外面锁门。
  
  屋里的人,醒不来。
  
  醒不来,不是因为睡着了。
  
  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她们醒。
  
  他把打火机,放回证物袋,拉上拉链。
  
  他握着那个袋子,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把袋子放回柜子。
  
  他拿着它,走出证物室。
  
  老陈在门口,抬头看他。
  
  “看完了?“
  
  “看完了。“陆鸣说,“这个,我带走。“
  
  老陈愣了一下。
  
  “你存的,你签领了,你带走,没毛病。“老陈说,“可这打火机,不是要留作物证?“
  
  “留着。“陆鸣说,“我送去做检测。“
  
  他顿了顿。
  
  “找火调那边,测测上面的成分。“
  
  ---
  
  上午,长明路16栋。
  
  警戒线还拉着。
  
  消防的水带,已经撤了。
  
  火调的人,上午来复勘。
  
  陆鸣站在楼下,抬头看3楼那扇窗户。
  
  烧焦的眼眶,还在。
  
  他看了一会儿,跨过警戒线,上楼。
  
  楼道里,还是那股焦糊味。
  
  他推开3楼的门。
  
  屋里,比昨天,又暗了几分。
  
  他先没动。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沙发残骸边,蹲下来。
  
  沙发烧穿的楼板,还是那个洞。
  
  他伸手,在洞口边缘,摸了一下。
  
  指腹,蹭过水泥。
  
  有一种滑腻的触感。
  
  他收回手,凑近,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化学味。
  
  不重。
  
  被烧过,又被水浇过,味道淡了。
  
  他蹲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卷尺。
  
  他量了量沙发底座烧穿的洞。
  
  又量了量沙发脚烧短的距离。
  
  沙发脚,烧得比别处短。
  
  那是火在底下,烧得最久的地方。
  
  人要是坐沙发上抽烟,火苗子只够得着靠垫,够不到脚。
  
  够到脚底下的,只有一种火。
  
  从底下烧上来的火。
  
  泼过助燃剂的火。
  
  他直起腰。
  
  他把卷尺收好,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他拍照的时候,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
  
  孙志强发来一条消息。
  
  “陆哥,郑国栋那单,我又查了一遍。家财险,投保日期是上个月十二号。保额五十万。增额一百万,是投保当天同时申请的。“
  
  “投保当天?“
  
  “对。投保当天就申请增额,当天就批了。“
  
  “家财险,增额到一百万,公司要核保。“陆鸣说,“验房了吗?“
  
  “验了。“孙志强说,“上个月十五号,核保的人上门拍了照。“
  
  “拍的什么?“
  
  “客厅,卧室,厨房。“孙志强说,“照片,归档了。“
  
  陆鸣没说话。
  
  他想起回放里,那间客厅。
  
  沙发,茶几,电视柜。
  
  核保的人拍过的地方。
  
  一个月后,全烧成了灰。
  
  陆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投保当天,申请增额。
  
  房子,是他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
  
  为什么,偏偏在上个月,给自己住了十几年的房子,买了一份一百万的家财险?
  
  他收起手机。
  
  他又蹲下来,看了一眼沙发底下的地面。
  
  水泥地,烧得开裂。
  
  裂缝里,黑黢黢的。
  
  他掏出手机,对准裂缝,拍了一张。
  
  然后,他站起来,往次卧走。
  
  次卧的门,还开着一条缝。
  
  他推开门。
  
  屋里,还是黑的。
  
  墙上的奖状,还卷着边。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那排奖状,看了一会儿。
  
  “郑晓彤同学。“
  
  “三好学生。“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客厅,他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
  
  主卧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
  
  床头柜,还倒在地上。
  
  地上的纸片,还在。
  
  他蹲下来,一张一张,看那些纸片。
  
  大部分烧成了黑炭。
  
  有一张,烧得只剩下一个角。
  
  角上,印着三个字。
  
  “郑国栋“。
  
  他昨天看过这张。
  
  像是一张单据。
  
  他伸手,把那张纸片,拿起来。
  
  纸片很脆,一碰就要碎。
  
  他小心地,把纸片翻过来。
  
  纸片的背面,还能看出一点字迹。
  
  烧焦的边,咬掉了一半。
  
  剩下的字,歪歪扭扭。
  
  他眯起眼,凑近看。
  
  纸上,像是写着几个字。
  
  烧得只剩下半边。
  
  他认了半天。
  
  “……欠条……“
  
  “……十万……“
  
  他心里,动了一下。
  
  他直起腰,把那张纸片,小心地,放进证物袋。
  
  然后,他蹲在床头柜边,又翻了一遍。
  
  没有别的了。
  
  他站起来,在主卧里,又看了一圈。
  
  衣柜。
  
  化妆盒。
  
  床。
  
  他都看过了。
  
  何丽的手机,不在现场。
  
  他昨天就知道。
  
  他把那张纸片收好,走出主卧。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被撬开的防盗门。
  
  撬痕,还留在门上。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道撬痕。
  
  很新。
  
  消防破的门。
  
  他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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