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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消防员救不了自己家

第十七章 消防员救不了自己家 (第1/2页)

陆鸣到的时候,是清晨六点。
  
  长明路16栋,六层老楼,没有电梯。
  
  3楼那户人家的窗户,从楼下看,像一只哭过的眼睛——眼眶是黑的,玻璃碎了,窗框烧变了形。
  
  警戒线,拉了半条街。
  
  消防的水带,还盘在楼下,没撤。
  
  空气里,一股烧焦的味道。
  
  他昨晚接到派单,凌晨两点,就醒了。
  
  睡不着。
  
  他把那份保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投保,一个月前。
  
  增额,一个月前。
  
  火,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起的。
  
  他五点就出了门,在楼下站到六点,等天光。
  
  他抬头,看那扇窗户。
  
  烧焦的黑,从3楼往上爬。
  
  爬到4楼的窗台,才停住。
  
  一个消防员从楼里出来,摘下头盔,擦了把脸。
  
  陆鸣走过去。
  
  “师傅,我是启明财险的查勘员。“他说,“长明路16栋3楼,家财险报案。“
  
  消防员看了他一眼。
  
  “理赔的?“
  
  “嗯。“
  
  “进去吧。“消防员说,“东西烧得差不多了。你们保险公司,得破费。“
  
  “起火原因,定了吗?“
  
  “还没。“消防员说,“火调的人,上午来。初步看,像是电路老化。“
  
  “电路老化?“
  
  “嗯。“消防员说,“老房子了,线皮都脆了。半夜电压一冲,着了。“
  
  陆鸣没接话。
  
  他跨过警戒线,往楼里走。
  
  楼道里,还是黑的。
  
  墙壁,从3楼以下,都是烟熏的痕迹。
  
  越往上,越黑。
  
  他停在3楼门口。
  
  门是开的。
  
  防盗门,被撬开过。
  
  门锁的位置,有一道深深的撬痕。
  
  他蹲下,看那道撬痕。
  
  撬痕很新。
  
  “消防破的门?“他问身后的消防员。
  
  “嗯。“消防员说,“门锁着,里面没人应。我们破的。“
  
  “门锁着?“
  
  “锁着。“消防员说,“反锁的。“
  
  陆鸣的手指,在撬痕上,停了一下。
  
  反锁的。
  
  他站起身,走进屋。
  
  屋里,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他先没动。
  
  他站在门口,把整个屋子的格局,先看了一遍。
  
  客厅在左边。
  
  两间卧室在右边。
  
  厨房,在客厅往里。
  
  阳台,在客厅尽头。
  
  客厅的地板,已经烧穿了。
  
  水泥楼板,露出来。
  
  沙发,只剩一副金属骨架。
  
  茶几,只剩一个黑色的框。
  
  电视柜,塌成一堆灰。
  
  他蹲下来。
  
  沙发的残骸,在客厅正中间。
  
  沙发底座的位置,烧得最狠。
  
  水泥地,烧得开裂。
  
  裂缝里,还是热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地面。
  
  烫。
  
  他把手收回来。
  
  他绕着沙发,走了一圈。
  
  沙发烧成什么样,他不看。
  
  他看的是——别的地方烧成什么样。
  
  沙发的背面,烧得比正面重。
  
  沙发的四个脚,烧得比别处短。
  
  那是火烧得最久的地方。
  
  起火点,在沙发底下。
  
  他蹲下来。
  
  他伸手,想看沙发底座烧穿的深度。
  
  指尖,搭在烧焦的钢管上。
  
  钢管的表面,炸了皮,一层一层,往下掉。
  
  他本来,只想看深度。
  
  可指尖搭上去的瞬间——
  
  白光。
  
  来了。
  
  ---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黑暗里。
  
  准确说,他是“贴“在沙发底座上。
  
  头顶,是茶几的底面。
  
  木头的纹路,被火烤得翘起了皮。
  
  他看见的,是客厅的天花板,和半扇窗户。
  
  窗户,关着。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深色的布,一道一道褶。
  
  然后,一股刺鼻的气味,灌进来。
  
  汽油味。
  
  像有人,把一桶汽油,泼在了他头顶上。
  
  接着,一双手,从黑暗里,伸过来。
  
  伸进沙发底下。
  
  那双手,在黑暗里,泛着一层冷光。
  
  像蒙了霜的铁。
  
  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一个打火机。
  
  金属壳的。
  
  “啪“。
  
  火苗,在黑暗里,亮起来。
  
  那双手,把火苗,送到沙发底座下面。
  
  火,从布料上,爬上来。
  
  最先烧起来的,是离那双手最近的地方。
  
  火焰,舔过沙发的弹簧。
  
  他“躺“在火里。
  
  灼热,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那双手,缩回去。
  
  一双脚,在火光里,往后退。
  
  退得不快。
  
  一步一步,退到门口。
  
  门口,立着一个影子。
  
  影子,背对着火。
  
  脸,朝着外面。
  
  门,被轻轻带上。
  
  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很短。
  
  然后,一片黑。
  
  白光,灭了。
  
  ---
  
  他蹲在沙发旁边,指尖,还搭在钢管上。
  
  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缩回手。
  
  今天第一次。
  
  他用了一次。
  
  汽油味。
  
  打火机。
  
  点火的人,退到门口,带上了门。
  
  他始终,没看见那张脸。
  
  回放,是载体给的视角。
  
  沙发底座,看见的,只有这么多。
  
  可他明天要碰的那个打火机——
  
  它躺在地上的时候,看见的,一定比沙发多。
  
  他直起腰。
  
  他看向客厅的窗户。
  
  玻璃,全碎了。
  
  碎渣,大部分,在窗外的楼下。
  
  他走到窗边,低头看。
  
  楼下,碎玻璃,白花花地,散在水泥地上。
  
  他又看窗台。
  
  窗台上,玻璃碴子,是往外翘的。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正常失火,屋里的热气压不住,玻璃是往里掉,或者整扇往外倒。
  
  像这种,碎渣炸得往外飞——屋里得先憋着一股气。
  
  一股被压住的气。
  
  他转身,看向电箱。
  
  入户电箱,在玄关。
  
  他打开电箱门。
  
  里面的开关,全跳了。
  
  他一个个看。
  
  总闸,跳了。
  
  分路,也跳了。
  
  他顺着分路,一路看到客厅那一路。
  
  那一路的电线,从电箱出来,沿着墙角,往客厅走。
  
  走到一半,线皮烧化了。
  
  熔断点,在墙角。
  
  离沙发,还有一米的距离。
  
  电线,是从这边烧过去的。
  
  火,不是从电线里起的。
  
  电线,是被火烤化的。
  
  他直起腰,往卧室走。
  
  两间卧室的门,都开着。
  
  门板,熏得焦黑。
  
  他先走进靠里的那间。
  
  主卧。
  
  床,烧得只剩床架。
  
  被子,烧成了灰。
  
  枕头,烧成了两个黑团。
  
  床头柜,倒在地上。
  
  柜子里的东西,散了一地。
  
  烧焦的布料、照片、纸片。
  
  他蹲下来,看地上那些纸片。
  
  大部分,烧成了黑炭。
  
  边缘,还能认出几个字。
  
  有一张,烧得只剩下一个角。
  
  角上,印着三个字。
  
  “郑国栋“。
  
  像是某张单据。
  
  他不敢翻。
  
  那是别人家的东西。
  
  他站起来,看向衣柜。
  
  衣柜的门,开着。
  
  里面的衣服,烧成了一层黑壳。
  
  衣架,歪歪扭扭,挂着。
  
  像一排烧焦的骨头。
  
  衣柜顶上,落着一个铁盒。
  
  化妆盒。
  
  盒盖,变形了。
  
  他伸手,把盒子够下来。
  
  盒盖,烧得翘起一角。
  
  里面,烧化的粉、口红、眉笔,黏成一坨。
  
  最底下,压着一张烧剩的照片。
  
  照片上,两个大人,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的脸,烧没了。
  
  两个大人,脸也看不清了。
  
  只有中间,还能认出一个轮廓。
  
  一家三口。
  
  他看了很久。
  
  他把铁盒,轻轻放回原处。
  
  他弯腰,又在床头柜周围,找了一圈。
  
  地上,散着烧焦的东西。
  
  没有手机。
  
  没有充电线。
  
  没有烧化的手机壳。
  
  何丽的手机,不在现场。
  
  他直起腰,记下了这个细节。
  
  他往另一间卧室走。
  
  次卧。
  
  门开着一条缝。
  
  门缝,是烟熏得最黑的地方。
  
  他推开门。
  
  房间里,比客厅,黑得更厉害。
  
  天花板,熏成一片黑。
  
  床,烧塌了一半。
  
  墙上,贴着一排奖状。
  
  奖状,烧得卷了边。
  
  第一张,还能认出几个字。
  
  “郑晓彤同学“。
  
  “三好学生“。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那排奖状,看了很久。
  
  一张一张,卷着边,像一排哭过的眼睛。
  
  他退出来,轻轻把门带上。
  
  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
  
  墙上,一共五张奖状。
  
  最早的,边角已经发黄。
  
  最新的那张,烧得只看见一个角。
  
  “郑晓彤同学“,“三好学生“。
  
  一个昨天还考了第一名的女儿。
  
  给爸爸打电话,说要给他看奖状。
  
  爸爸说,好,回去看。
  
  然后,火,从沙发底下,起来了。
  
  他下楼的时候,郑国栋说过一句话。
  
  “我闺女……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考了第一名……“
  
  考了第一名。
  
  奖状,还贴在新墙上。
  
  人,已经不在了。
  
  他回到客厅。
  
  “火是从沙发底下起来的。“他说。
  
  消防员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起火点,“陆鸣说,“在沙发底座底下。“
  
  “你们不是看电路吗?“消防员说,“电线都烧化了。“
  
  “电线是被烤化的。“陆鸣说,“熔断点在墙角,离沙发一米。火要是电线起的,该从墙角往两边烧。“
  
  “沙发烧得比墙角狠,沙发的脚烧得比背面短——火烧得最久的地方,在沙发底下。“
  
  消防员没说话。
  
  他走到沙发残骸边,蹲下,看了看。
  
  又站起来,看了看墙角的熔断点。
  
  “……你说得对。“他说,“沙发底下,烧得最透。“
  
  “这火,“他说,“不是电路。“
  
  “那是哪来的?“
  
  陆鸣没答。
  
  他站在客厅中央,闭上眼。
  
  他把现场,重新拼了一遍。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客厅的灯,灭着。
  
  沙发底下,起火。
  
  火,从沙发底座,往上烧。
  
  沙发是布料的,烧得快。
  
  几分钟,火苗蹿起来。
  
  浓烟,往上走。
  
  天花板,先黑了。
  
  烟,顺着敞开的客厅,往两边的卧室灌。
  
  卧室的门,虚掩着。
  
  烟,从门缝里,钻进去。
  
  主卧的人,次卧的人——没有出来。
  
  为什么没出来?
  
  烟那么大,人会呛醒。
  
  除非——她们醒不过来。
  
  或者,门从外面,锁着。
  
  他睁开眼。
  
  他看着那扇被撬开的防盗门。
  
  消防破门的时候,门是反锁的。
  
  谁反锁的?
  
  里面的人,从里面锁的,出不去。
  
  外面的人,从外面锁的,不让人出来。
  
  还有一个问题。
  
  窗。
  
  客厅的窗,玻璃往外炸。
  
  屋里,得先憋住一股气。
  
  火,得烧得旺,门窗都关着,屋里气压起来,玻璃才会往外炸。
  
  正常的火,先烧起来的地方,玻璃是先裂,往里掉。
  
  往外炸的玻璃——像是有人,把窗户,提前关死了。
  
  把门窗关死,让火烧旺。
  
  然后,从外面,锁上门。
  
  他低下头。
  
  他在沙发残骸旁边的地上,看见一样东西。
  
  一个打火机。
  
  金属壳的。
  
  烧得发黑。
  
  一角,融化了。
  
  可还能看出形状。
  
  它躺在一堆灰里。
  
  半个,露在外面。
  
  陆鸣蹲下来。
  
  他的手指,伸出去。
  
  在离它两厘米的地方,停住。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扑通。
  
  扑通。
  
  今天,还没用过。
  
  他不能在这里碰它。
  
  他直起身,从兜里掏出一个证物袋。
  
  他用手套,把打火机,夹起来,放进袋子里。
  
  拉上拉链。
  
  他拿着那个袋子,站了一会儿。
  
  一个烧剩的打火机。
  
  躺在客厅的灰里。
  
  它离沙发,一步。
  
  离门口,四步。
  
  他忽然想,这个东西,怎么会烧成这样,还留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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