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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超限

第十四章 超限 (第2/2页)

他看了很久。
  
  风从车顶上吹过去,车衣哗啦一响。
  
  他看着副驾那扇车窗。
  
  玻璃内侧,那道白痕。
  
  那个字。
  
  他握着拳,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他不该再碰。
  
  今天,三次,用完了。
  
  再碰,就是第四次。
  
  四次——他从来没试过。
  
  他只知道,会很难受。
  
  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
  
  一个说:明天,技术科会复勘玻璃。字,会自己出来。你急什么?
  
  一个说:等不到明天。
  
  一个说:你今天的身体,已经到顶了。再碰,你受不住。
  
  一个说:那个字,卡在喉咙里。不吐出来,今晚你过不去。
  
  他闭了闭眼。
  
  他想起老周。
  
  老周蹲在修车铺门口,头也不抬:“别学你爸。“
  
  他想起他爸。
  
  他爸的档案,他还锁在抽屉里。
  
  涂改液底下那行字:“有人不让他活。“
  
  他爸要是活着,会怎么选?
  
  他爸的选择,他从来不用想。
  
  他睁开眼。
  
  可那个字。
  
  那个字,卡在他心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停在副驾门边。
  
  玻璃,他今天碰过了。
  
  同一样东西,只能看一次。
  
  他不能碰玻璃。
  
  他伸手。
  
  指尖,落在车门把手上。
  
  金属,冰凉。
  
  今天第四次。
  
  他闭上眼。
  
  他在心里说:就一次。
  
  就这一次。
  
  然后——
  
  白光,灌满眼眶。
  
  这一次,白光不一样。
  
  这一次,白光,是烫的。
  
  ---
  
  他站在白光里。
  
  世界,在转。
  
  他听见自己的血管。
  
  在太阳穴里,跳。
  
  扑通。
  
  扑通。
  
  扑通。
  
  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一下比一下重。
  
  他不管。
  
  他往前走。
  
  他走到副驾车门外。
  
  林薇,扑在车窗上。
  
  她的指甲,刮过玻璃。
  
  那半个字,成形。
  
  他盯着那半个字。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原地。
  
  他绕到车前,从车头,绕到副驾那一侧。
  
  他贴着玻璃,从下往上,看。
  
  那半个字。
  
  横是横,竖是竖。
  
  林薇的影子,还是盖着它。
  
  可这一次——
  
  白光里,那个字,亮了。
  
  冷光,从字的笔画里,透出来。
  
  像有人在玻璃后面,点了一盏灯。
  
  这一次的回放,跟以前不一样。
  
  白光里的世界,在裂。
  
  像一张旧照片,被人从中间撕开。
  
  边缘,一圈一圈,往外翘。
  
  他站在裂痕中间,脚下的地面,在晃。
  
  他没管。
  
  他盯着那个字。
  
  笔画的边缘,烧着一圈焦边。
  
  像有人,用火,把那个字,烙在玻璃上。
  
  焦边在动。
  
  像活的一样。
  
  他张了张嘴,觉得喉咙发干。
  
  太阳穴,在跳。
  
  像有人在里面,敲着门。
  
  不是敲门。
  
  是砸门。
  
  一下,一下,一下。
  
  他不管。
  
  他告诉自己,就这一眼。
  
  看完这一眼,就出去。
  
  他盯着那半个字。
  
  他听见自己的心,在嗓子眼里跳。
  
  这是第4次。
  
  他从来没用过第4次。
  
  他不知道,用完这一次,会怎么样。
  
  可那个字,他必须看清。
  
  那是“孩“。
  
  还是“好“?
  
  他看见了。
  
  那是一笔。
  
  弯弯的。
  
  像什么?
  
  像——一个孩子的“子“字的,最后一笔。
  
  还是——“好“字的那一竖?
  
  他正要再看。
  
  太阳穴,炸了。
  
  眼前的白光,碎成两瓣。
  
  走廊的白炽灯,在他眼前,碎成两瓣。
  
  又拼回去。
  
  又碎。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鼻腔里,一股热流。
  
  血。
  
  血从鼻子里,流下来。
  
  滴在瓷砖上。
  
  一滴。
  
  两滴。
  
  像砸出一朵花。
  
  红得发黑。
  
  他伸手去捂鼻子。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眼前的东西,转起来。
  
  他扶着车门,想站住。
  
  腿,不听使唤。
  
  他跪下去。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
  
  像是喘气。
  
  又像是干呕。
  
  眼前,一片黑。
  
  黑里,那半个字,还亮着。
  
  弯弯的一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声音,出不来。
  
  黑,压下来。
  
  ---
  
  “陆鸣!“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
  
  “陆鸣!你怎么了!“
  
  脚步声,跑过来。
  
  有人,扶住他的肩膀。
  
  他听见衣料的摩擦声。
  
  他感觉自己的头,被人托起来。
  
  “你流鼻血了!“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没事……低血糖……“
  
  “低血糖会流鼻血?“
  
  他睁开眼。
  
  眼前,是沈棠的脸。
  
  她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包纸巾。
  
  她看着他,表情,是职业的。
  
  没有慌。
  
  “仰头。“她说。
  
  她抽出一张纸巾,递过来。
  
  “按着。“
  
  他接过纸巾,按住鼻子。
  
  血,浸透纸巾。
  
  她站起来。
  
  “老何!“她喊,“打120!“
  
  “别……“陆鸣说,“别打。“
  
  “你昏倒了。“
  
  “我没昏倒。“他说,“我就是……蹲了一下。“
  
  她看着他。
  
  “我按了你的脉。“她说,“快得吓人。“
  
  “……“
  
  “你坐在这儿别动。“她说,“我去叫人,抬你去卫生室。“
  
  她转身,往楼里走。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
  
  “老何!“她喊,“拿条毛巾来!“
  
  老何应了一声。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他。
  
  “沈棠。“他哑着嗓子,叫她。
  
  “嗯。“
  
  “谢谢你。“
  
  她没回头。
  
  “谢什么。“她说,“你是证人,你要是倒在这儿,我担不起。“
  
  她的声音,很平。
  
  像在念一条工作流程。
  
  他靠在后院的墙上,仰着头,按着鼻子。
  
  血,止住了。
  
  眼前的黑,散开一点。
  
  他看见她的背。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他,没动。
  
  老何拿着毛巾,小跑过来。
  
  “毛巾。“老何说,“要不要送医院?“
  
  “不用。“沈棠说,“我登记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
  
  翻开。
  
  “工作时间,事故科后院。“她说,“查勘员陆鸣,流鼻血,疑似低血糖。我做了应急处理。“
  
  她一笔一笔地记。
  
  记完了,她把本子合上。
  
  “好了。“她说,“记录在案。“
  
  她转过头,看他。
  
  “你今天,“她说,“看了几次车?“
  
  陆鸣没答。
  
  “我问你,“她说,“你今天,看了几次?“
  
  “……看了三次。“他说。
  
  “看车,能看到流鼻血?“
  
  “天热。“他说。
  
  “今天三十度。“她说,“不算热。“
  
  “……“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仰着头,按着鼻子,血把纸巾染红了一片。
  
  毛巾,在他另一只手里。
  
  她忽然走过来。
  
  她蹲下来。
  
  她从他手里,抽出那张浸透的纸巾。
  
  把毛巾,递到他手里。
  
  毛巾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抖。
  
  很轻。
  
  像是风里的一根线。
  
  他抬起眼,看她。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声音,也平。
  
  “用这个。“她说,“敷着。“
  
  她蹲在他面前,那根手指,还在抖。
  
  她自己,好像没发觉。
  
  他接过毛巾。
  
  她站起来。
  
  她把手,背到身后。
  
  像是要把那根发抖的手指,藏起来。
  
  她转身,要走。
  
  “沈棠。“他叫住她。
  
  她停住。
  
  “你……“他说,“你不问问?“
  
  “问什么?“
  
  “我为什么会流鼻血。“
  
  她没回头。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不问。“她说。
  
  “……“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她说,“我要是问了,你编个谎,我还得信。“
  
  “我不爱听人编谎。“
  
  她说完,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没回头。
  
  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很平。
  
  “你这个人,有什么瞒着所有人。“
  
  他按着毛巾的手,停住了。
  
  “我不问。“她说,“可我知道,你有。“
  
  她走回楼里。
  
  脚步声,远了。
  
  他靠在后院的墙上,仰着头。
  
  毛巾,敷在鼻子上。
  
  冰凉。
  
  老何过来,扶他。
  
  “走,“老何说,“去卫生室,量个血压。“
  
  “不用。“
  
  “走吧。“老何说,“你这脸,白得跟纸似的。沈警官说了,你要是不去,她回头来查我。“
  
  他没办法,跟着老何,去了卫生室。
  
  卫生室里,一个穿白大褂的阿姨,给他量血压。
  
  “一百五,一百。“阿姨说,“小伙子,你多大了?“
  
  “三十六。“
  
  “三十六,血压一百五?“阿姨皱眉,“你平时血压高不高?“
  
  “不高。“他说,“就是今天,没睡好。“
  
  “没睡好能高成这样?“阿姨说,“你这得注意,年轻轻的,别仗着身体好。“
  
  “嗯。“
  
  他坐了一会儿,等血压降下来。
  
  窗外,天很蓝。
  
  太阳照在窗台上,明晃晃的。
  
  他想起那半个字。
  
  弯弯的一笔。
  
  他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阿姨已经把血压计收起来了。
  
  “回去好好睡一觉,“她说,“别再熬了。“
  
  他点头,起身。
  
  出了卫生室,他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安静。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慢慢,慢下来。
  
  他想起刚才,白光里,那半个字。
  
  弯弯的一笔。
  
  他闭上眼。
  
  “孩“。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他几乎可以确定——那是“孩“。
  
  “子“字的最后一笔,往下勾。
  
  他见过的。
  
  可他不敢确定。
  
  他需要证据。
  
  他需要那扇车窗玻璃上,剩下的字。
  
  他需要让那半个字,从玻璃上,开口说话。
  
  他睁开眼。
  
  太阳很大。
  
  天很蓝。
  
  他看着那辆SUV。
  
  车衣,罩着它。
  
  像罩着一个秘密。
  
  他握着毛巾,站起来。
  
  他往楼里走。
  
  沈棠的办公室,在二楼。
  
  他上楼,走到门口。
  
  门开着。
  
  沈棠坐在办公桌前,低着头,翻卷宗。
  
  他站在门口。
  
  “沈棠。“
  
  她没抬头。
  
  “嗯。“
  
  “那扇车窗玻璃,“他说,“我想送技术科。“
  
  她翻卷宗的手,停了一下。
  
  “理由。“
  
  “玻璃上有字。“他说,“被擦掉了大半。可还剩半个。“
  
  沈棠抬起头。
  
  “字?“
  
  “嗯。“他说,“可能是她临死前,用指甲划的。“
  
  “指甲划的,能留下字?“
  
  “玻璃上会留痕。“他说,“林薇的指甲缝里,有玻璃渣。她死之前,在玻璃上,抓过什么。“
  
  “你昨天说,是白痕。“
  
  “今天,“他说,“我确定,那是字。“
  
  沈棠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确定?“
  
  “我确定。“
  
  她放下笔。
  
  “行。“她说,“我打报告。明天,送技术科。“
  
  “嗯。“
  
  他转身,要走。
  
  “陆鸣。“
  
  他停住。
  
  “你今晚,“她说,“别一个人扛。“
  
  他站在门口,没回头。
  
  “那个字,“她说,“要是真能复原出来——“
  
  她顿住,没说下去。
  
  “能复原出来,怎么?“他问。
  
  “那它就不是字了。“她说,“它是证据。“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门外的风,吹进来。
  
  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是证据。“
  
  他走出去。
  
  走廊里,阳光照进来,白得晃眼。
  
  手机响了。
  
  孙志强。
  
  “陆哥!“电话那头,孙志强的声音,急火火地,“你看热搜了吗?“
  
  “没看。“
  
  “宋凯又直播了!“孙志强说,“这回不是在病房,是在殡仪馆!他说要给他媳妇办追悼会,全网都在刷!“
  
  “……“
  
  “陆哥,“孙志强说,“网上全是心疼他的。你那边,查到啥没有?“
  
  “查到一点。“陆鸣说,“还没坐实。“
  
  “那可得抓紧。“孙志强说,“再这么下去,咱们公司要被人骂死了。理赔部那边,已经在问我了。“
  
  “让他们问。“陆鸣说,“我下午回去,跟他们说。“
  
  “行。那你快回来。“
  
  “嗯。“
  
  他挂了电话。
  
  他站在走廊里,打开孙志强发来的链接。
  
  直播画面里,殡仪馆的灵堂,已经布置好了。
  
  白花,黑纱,遗像。
  
  宋凯跪在蒲团上,哭得浑身发抖。
  
  屏幕下方,一行滚动字幕:
  
  “宋凯先生:定于后天上午九点,举行追悼会。下午两点,火化。“
  
  陆鸣盯着那行字。
  
  后天。
  
  技术科复勘车窗玻璃,最快也要三天。
  
  火化完,人没了。
  
  玻璃上那半个字,就跟着一起,没了。
  
  他关掉直播。
  
  手机屏幕黑下去的瞬间——
  
  屏幕里,映出走廊尽头,一个站在阴影里的人影。
  
  那人影,没动。
  
  像是从他去证物室起,就一直站在那儿。
  
  他回过头。
  
  走廊,空荡荡的。
  
  只有风,从窗户里灌进来。
  
  他把手机收起来。
  
  那半个字,他明天,一定要让它开口说话。
  
  在那之前,他得先弄清——
  
  是谁,在看他。
  
  (本章完·下一章:半句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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