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超限 (第1/2页)
陆鸣到事故科的时候,天刚亮。
院子里,那辆SUV还罩着车衣。
他站在门口,看了它一会儿。
昨晚,他一夜没合眼。
林薇扑在车窗上,指甲刮过玻璃,那半个字,成形,又被扯开。
他在黑暗里,把这个画面,放了一整夜。
还有宋凯那句话:“你不该告诉我这个。“
声音平得像一条线。
一个男人,听见妻子怀孕的消息,说——你不该告诉我。
他把这句话,嚼了一夜,嚼得太阳穴发酸。
天快亮的时候,他坐起来。
他要去把那半个字,看清楚。
他走进楼里,去找沈棠。
沈棠在办公室,刚泡上茶。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
“这么早?“她说。
“嗯。“
“你脸色不好。“她说,“昨晚没睡?“
“睡了。“陆鸣说,“睡得不实。“
他顿了顿。
“那辆车,“他说,“我今天,还想看一次。“
“昨天不是看过了?“沈棠说,“钥匙你也用了。“
“我想看副驾那块玻璃。“陆鸣说,“刮痕,我想取样。“
“刮痕?“
“嗯。“他说,“玻璃上的划痕,我想做个对比。“
“对比什么?“
“指甲痕。“陆鸣说,“林薇的指甲缝里,有玻璃渣。如果车窗上的划痕,跟她的指甲能对上——“
“你想证明,她在车里抓过玻璃?“沈棠说。
“嗯。“
沈棠看着他,看了两秒。
“行。“她说,“登记,我担保。“
她低下头,翻出一本登记簿。
“物证出入,你签个字。“
陆鸣走过去,签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
今天第一次。
还没开始,就跳成这样。
他签完字,放下笔。
“钥匙,物证室收好了。“沈棠说。
“嗯。“
他转身,往外走。
“陆鸣。“沈棠叫住他。
他停住。
“你今天,“她说,“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真是为了取样的?“
陆鸣没回头。
“是。“他说。
他拉开门,正要出去。
“宋凯那边,“沈棠说,“昨天,请了律师。“
陆鸣站在门口,停住。
“律师?“他说。
“嗯。“沈棠说,“说是来咨询事故赔偿的。“
“……“
“律师姓方。“沈棠说,“临江,成方律师事务所的。“
“成方。“陆鸣重复了一遍。
“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他说,“听说过。“
“他这么快请律师,“沈棠说,“你觉得,是为什么?“
陆鸣没答。
他想了想。
“正常人,“他说,“媳妇刚死,先请律师的,少见。“
“你意思是,他在准备什么?“
“我不知道。“陆鸣说,“我只知道,一个人,急着请律师,通常不是因为伤心。“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
院子里,他掀开车衣。
阳光照在车漆上,刮痕一道一道。
他站在副驾门边,看着那道车窗内侧的白痕。
他抬起自己的手,比了比。
指甲缝里,干净。
他想,林薇的指甲,比他的长。
他昨天查过法医的记录。
指甲缝里,有玻璃渣。
右手中指,无名指,两根,都有。
划玻璃的人,习惯用哪几根手指,现场会留下答案。
他蹲下来,贴着玻璃,看那道白痕的宽窄。
痕的宽度,跟中指指甲的宽度,差不多。
他站起身。
风很轻。
院子很安静。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玻璃。
指尖碰到玻璃的瞬间——
白光。
来了。
---
一百八十秒。
青岩山,盘山公路。
正午的太阳。
SUV在开。
车内,空调的风声。
中控台上,矿泉水,纸巾。
副驾上,林薇。
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她开口:“凯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陆鸣站在回放里,看着她。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每一句,他都记得。
他站在副驾的车门外,等着。
等着她扑向车窗。
等着她划字。
等着那个字,成形。
划到一半。
被扯开。
他贴着车窗玻璃,往里看。
玻璃上,那半个字。
白惨惨的。
他眯起眼。
他想看清。
他顺着那道痕,在心里,一笔一笔地描。
第一笔,落得重。
像是使了全身的力气。
第二笔,顿了。
像是写的人,在想要不要写下去。
第三笔——
他描不下去了。
那半个字,断在第三笔。
像一句话,说到一半,被人捂住嘴。
他眯着眼,想再描一遍。
可林薇的身体,挡着那半个字。
她扑在车窗上,肩膀抵着玻璃。
她的手,被宋凯攥着,扯开。
那半个字,在玻璃上,露出一个角。
只露出一个角。
他凑近,再凑近。
回放里,他动了。
他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那一侧。
车窗玻璃,在他眼前。
那半个字,被林薇的影子,盖住一半。
他伸手,想去擦玻璃——不,他碰不到回放里的东西。
他只能看。
他趴到玻璃上,眼睛贴着那道白痕。
那半个字,在玻璃的纹路里,像一道雾。
他看不真切。
白光,灭了。
---
他站在院子里,手还搭在玻璃上。
头疼。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像有根针,在里头扎。
他缩回手,扶着车门。
第6次。
今天第一次。
他算了算。
今天,还剩两次。
那个字,被林薇的身体挡着。
他换了角度,还是看不见。
回放的时间,是固定的一条路。
他只能顺着走。
他想看的那个字,永远挡在她的影子后面。
他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
太阳穴还在跳。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他想起自己这个毛病,头一回,觉得它没用。
能看到的事,是有边界的。
它把你带回那三分钟。
可那三分钟里,你看不见的东西,还是看不见。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在那层玻璃外面,够不着。
他第一次,这么恨这个毛病。
恨它给的东西,不够全。
他靠着车门,把太阳穴揉了揉。
然后,他抬起头,又看向那辆SUV。
中控台。
刚才回放里,中控台上,放着那瓶矿泉水。
矿泉水瓶,是证物。
跟车一起,拖回来了。
如果,他摸那瓶矿泉水呢?
矿泉水,也是这辆车里的东西。
也是这场事故的载体。
他走到车前。隔着袖子,他按下门把手。
车门,开了。中控台上,那瓶矿泉水,贴着物证标签,放在一个塑料盒里。
他伸手,拿起矿泉水瓶。
瓶子冰凉。
瓶身,还有半瓶水,晃了一下。
他闭上眼,又睁开。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
第二下,比第一下沉。
他数了数。
今天第二次。
还剩一次。
然后,白光。
---
一百八十秒。
还是那个画面。
车内。
空调的风声。
矿泉水,纸巾。
宋凯单手扶着方向盘。
他伸手,从中控台上,拿起那瓶矿泉水。
单手拧开盖子。
拧开,喝了一口。
盖好,放回去。
一连串动作,利落得很。
一只手。
陆鸣站在回放里,看着他那只手。
单手拧瓶盖,不稀奇。
稀奇的,是那只手的稳。
水喝进口里,喉结动了一下。
手,没抖。
一个正开着车、正准备把车开下悬崖的人。
拧瓶盖的手,稳得像在拧自家水龙头。
林薇低头,绞着手指。
“凯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陆鸣站在回放里,没动。
他站在副驾那边。
这一次,他早早地,站到副驾车窗外面。
等林薇扑过来划字。
她扑过来了。
她的肩膀,抵着玻璃。
她的指甲,刮过玻璃。
刺耳的声音。
那半个字,成形。
陆鸣的脸,贴到玻璃上。
从外面,往里看。
玻璃上,那半个字。
她的身体,挡着。
她的影子,盖着那半个字。
只露出一个角。
那个角——是笔直的。
像一横。
还是像一竖?
白光,灭了。
---
他拿着矿泉水瓶,站在原地。
头疼,比上一次,更重了。
眼前,有东西在飘。
黑点。
小小的,几个。
他眨眨眼,黑点散开。
他低头,看手里的矿泉水瓶。
瓶身的水,还在晃。
他把瓶子放回塑料盒,盖好。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下。
他闭着眼,等头疼过去。
太阳穴,像有人在里头,拿锤子敲。
一下。
一下。
一下。
他忍了一会儿。
睁开眼。
天光,在头顶。
那个字。
那个字。
他闭上眼。
回放里,林薇的身体,挡着那个字。
无论他怎么看,都看不清。
他只剩一次。
一次,用完了,今天就不能再看了。
除非——明天。
可他等不到明天。
那个字,卡在他心里。
像一根刺。
像一根钉子。
他想了想,站起来。
他要去证物室。
林薇的手机,还在证物室。
她的手机,也是这辆车里的东西。
是这场事故的载体。
他要去摸那个手机。
---
证物室在二楼。
看管证物的是个老民警,姓何。
“陆查勘,“老何说,“又来看证物?“
“嗯。“
“看什么?“
“林薇的手机。“陆鸣说,“坠崖案那辆车上,找到的。“
老何翻了翻登记簿。
“手机,在。“他说,“泡过水,开不了机,法医那边验过指纹,还在这儿。“
他打开柜子,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
袋子里,一部手机。
屏幕碎了,机身泡得发白。
陆鸣看着那部手机。
“我看看。“他说。
“看吧,别拿出去。“老何说,“看完了,放回柜子里。“
他递过来。
陆鸣接过证物袋。
隔着袋子,他握住那部手机。
手机冰凉。
冰凉的,还有他的指尖。
他数了数。
今天第三次。
这是他今天,最后一次。
白光,来了。
---
一百八十秒。
青岩山。
正午。
车内。
林薇坐在副驾,低头,绞着手指。
这一次,陆鸣没有去看那个字。
他站在回放里,看着林薇。
他看见,她的外套口袋里,露出一个手机壳的角。
粉色的。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
出事的时候,她的手机,在口袋里。
那这辆车里,还有谁的手机?
宋凯的。
宋凯的手机,在中控台上。
开着导航。
导航屏幕,亮着。
陆鸣走过去,看那个导航屏幕。
导航上,显示着一条路线。
从山下,到山上。
蓝色的线,顺着盘山公路,一圈一圈绕。
在弯道那个位置,线,是红的。
是慢行路段。
陆鸣盯着那截红线,看了两秒。
他又看导航的左上角。
剩余路程,一个数字。
他记下来。
再看屏幕的下方。
一个地名。
终点。
他凑近,想看清那个地名。
字很小。
他眯起眼。
那个地名,三个字。
他看了个大概。
白光,灭了。
---
他站在证物室里,握着那部手机。
头疼,炸开。
眼前,黑点密密麻麻。
他脚下晃了一下,扶住桌子。
老何赶紧站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低血糖。“
他放下手机,放进证物袋,还回去。
“谢谢何叔。“
他扶着墙,往外走。
老何在身后喊:“你真没事?你这脸色,白得吓人。“
“没事。“
他出了证物室,扶着走廊的墙,往前走。
走廊很长。
灯光,白得晃眼。
他靠着墙,走两步,停一下。
眼前的东西,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导航上那个地名,他还记着。
三个字。
他刚才在回放里,没看清全貌。
只记得,第二个字,像是个“龙“。
临龙什么?
还是什么龙?
他靠着墙,在脑子里,翻地图。
临江的乡镇,带“龙“字的——
城北的龙溪镇。
南边的石龙镇。
还有江对岸的盘龙岭。
三个字,第二个字是“龙“。
他一个一个对。
都不像。
他揉了揉太阳穴。
他现在,头太疼。
记不住那三个字的全貌。
回头,等他缓过来,他要把那个地名,从脑子里,挖出来。
可现在,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字。
三次,用完了。
今天,不能再看了。
他站在走廊中间,扶着墙,低着头。
太阳穴,跳得像要裂开。
他抬起头。
走廊尽头,是通往后院的楼梯。
后院,停着那辆SUV。
他站了一会儿。
他往楼梯走。
他告诉自己,就是去看看。
不碰。
就看一眼。
---
后院。
车衣,被风掀起一角。
他站在车前,看着那辆SU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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