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郑浩的心思 (第2/2页)
“你莫以为一纸官告落手,便是万事大吉。”
郑浩声音放低,语气带着指点。
“朝堂之中,恩仇从不是非黑即白,今日为你说话之人,未必真心助你,今日刁难你的方正,也不全是私心作祟,他守的是铨选旧制,你入王诗中幕府,身在边镇,最要紧的第一条,便是功不可独揽,祸不可独扛。
节帅有方略,你只管补其疏漏,若事有危难,万万不可强出头,抢了上位之人的名头,有才是利刃,可利刃露得太早,极易遭人斫折,幕府同僚,有同袍,亦有妒才之人,进退之间,务必审慎。”
稍顿,郑浩话锋一转,直接落到西北山川大局。
“西北战事,要害全在横山。”
郑浩指尖轻叩案几。
“党项世代依托横山山地立国,连绵群山既是牧场,也是部族栖身之地,自横山以南,可直扑延州边境,一旦有事,便退入深山,我大军进剿,寻不到主力,粮草转运艰难,次次劳师糜饷。
绥德,便是横山南端锁钥,拿下绥德,米脂便孤悬在外,无屏障可依,夺得米脂之后,便可逐年向前修筑城寨,步步蚕食横山土地,一城一堡,慢慢压缩党项人的生存空间。”
他抬眼看向张泰安。
“反过来,党项若丢了横山,便是断其根本,蕃部兵源,牧地良田,尽数落入我大梁之手,再无险地可凭,再也无力长久抗衡,朝中大多数反战,也只是我大梁对外征伐,战果不佳罢了,实际上如何攻伐党项,朝中这些年不知做了多少方略。”
张泰安端坐静听,心中暗自佩服。
世人提起郑浩,只记得他性情狂傲,因私情弃功名再考,如今任职军器监,至多以为他熟军械,懂营造。
却想不到此人胸中,藏着这般宏大深远的边疆筹略,远胜不少只会空谈经义的庙堂儒臣。
张泰安带着后世见识,自然知道横山之于立根于银川的党项意味着什么,身为古代人的郑浩也如此清楚,甚至他还没踏足过西北,这就不是单单是见识的问题了。
此人胸中自有韬略,也是个允文允武的全才。
正说着,脚步声起,苏文渊从前院折返,仆役随其后,领两名女子入堂。
二女皆是二十上下,容貌秀美,举止娴静,粗通笔墨,善打理内务。
郑浩收起严肃表情,笑道。
“你二人不日便要远赴延州,路途遥远,边关苦寒。这两名婢子,一人赠泰安,一人归文渊,可照料起居,闲时亦可帮着整理文书。”
苏文渊眼前一亮,连忙起身拱手谢礼。
张泰安起身拱手,唇角带着几分笑意。
这郑浩先是指点官场之道,再论横山攻略,最后还送上美婢伺候,结交之心,溢于言表。
不过张泰安并不反感。
同样的道理,他和郑浩相差近二十岁,两人之间几乎不可能存在竞争关系,相反,合作结盟的概率倒是很大。
况且相较于舒尧卿兄弟,张泰安更喜欢做事有章法的郑浩。
“郑监厚意,泰安心领。只是拙妻性子刚烈,素来不喜家中添外人。我若带回婢侍,归家之后怕是永无宁日,实在不敢领受这份美意。”
郑浩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不再勉强,挥手命婢女退下。
“好好好。世人皆惧朝堂权贵,你倒惧家中内人,也罢,人各有家规,我不强求。”
郑浩起身,送二人行至院门,压低声音叮嘱。
“绥德战火将起,边功难得,守功更难,今日你我所言横山谋划,慎勿轻易对外人提起。”
张泰安郑重颔首,与苏文渊辞别郑府,登车返程。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一路向西。苏文渊侧头看了一眼身侧不发一言的婢女,难掩喜色,低声对张泰安说道。
“郑监真是豪爽,这女子温软可人,到了延州,也好帮我收拾书简,张兄你竟推辞,实在可惜。”
张泰安望着窗外络绎不绝的车马行人,缓缓开口。
“郑浩今日一番话,远胜赠婢,他方才与我讲的横山筑城之策,才是西北真正的大局,你收下婢子无妨,只是到了延州幕府,切莫沉溺私情,误了正事。”
苏文渊敛了几分笑意,点头应下,可目光依旧不自觉落在身旁女子身上。
张泰安心中反复回味郑浩在堂中所言。
这位狂放不羁的军器监判官,眼光长远,看得懂边地攻守,亦看透朝堂人心。
今日这一席密谈,于他而言,是入仕之后最重要的一堂课。
只是他也清楚,郑浩倾力点拨,不全是惜才,更是押下一场长远的赌注,赌他张泰安能在西北立下边功,来日在朝堂之上,成为郑浩的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