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吏 (第1/2页)
初入咸阳的那日,天色阴沉。
隰衡站在咸阳城中轴线的尽头,看着眼前这座城。城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都高,都厚,都齐整。砖石之间几乎看不出缝隙,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牢牢攥紧。他想起楚国郢都的繁华,想起宋国商丘的破败,想起陈国宛丘的安静——那些城郭都有一种松散的、不确定的气质,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而眼前的咸阳不同。这座城是铁打的,是浇筑出来的,是用无数人的血汗凝固而成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衣衫,陈旧但干净,是他在函谷关外一个老妪那里换来的。腰间没有佩剑,袖中藏着一枚刻有隰斯印信的竹牌。那是他花了三枚刀币从一个落魄的六国士人手中买来的——那人只问了问他的籍贯,便替他办妥了一切,似乎并不在意他究竟是谁。楚国没落贵族。这个身份说不上显赫,却也不算单薄,足够让他在咸阳的底层站稳脚跟。
他需要一份身份。一种能够长久待下去的身份。
从陈国宛丘离开的那一刻起,隰衡就知道,他再也不能用原来的名字活着了。季妫走了,带走了他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师父走了,带走了他所有的依靠。而他自己——他还活着,以二十五岁的面容,活在四十一岁的躯壳里,活在一颗越来越冷漠的心里。
咸阳县府的门口排着长队。都是些衣着朴素的男子,有的抱着竹筒,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牵着瘦驴。隰衡站在队尾,听见前面的人在低声交谈。内容大多是今年的赋税、徭役、以及某家的儿子被征去修渠不知死活。没有人抱怨。或者说,抱怨是不被允许的。在这个城市里,连喘息都要小心三分。
轮到隰衡时,他走上前去,将竹牌递进窗口。
窗口后面是一个面容枯瘦的小吏,头也不抬地接过竹牌,在竹简上刻了几笔。片刻后,他将一块木牍和一把钥匙推出来。
“隰斯?”
“是。”
“右区三巷第七户。明日卯时来此报到。”
就这么简单。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来。隰衡接过木牍,那上面刻着他的名字、籍贯、住所。字迹工整得近乎冷酷,像是在刻一座坟墓的碑文。他向小吏躬身行礼,退到一旁。
他被分配到的住所是一间半地下的屋子,潮湿,阴暗,角落里生着青苔。隔壁是一家卖饼的小贩,每日天不亮就开始揉面,面团摔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斜对面住着一对老夫妻,据说儿子在边关打仗,死了,只剩下他们两个相依为命。老妇人每日在门口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看着巷子口,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隰衡将包袱放下,在屋内转了一圈。屋子很小,只够放一张矮榻、一张案几、几卷竹简。他的全部家当都在这里了:一床薄被,几件换洗衣裳,师父留下的那枚黑色玉佩,以及——他摸了摸袖口——一柄削竹用的刻刀。刻刀的柄已经被他磨得光滑,那是许多年前,他跟着师父学写字时留下的痕迹。
他坐下来,开始整理思绪。
秦国与别国不同。这是他到达咸阳后最强烈的感受。别国的城市有一种自发的、散漫的秩序,而秦国的城市有一种被设计出来的、精密的秩序。街道是笔直的,宽度一致,连路边的树木都种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行人的步伐匆忙而统一,没有人闲逛,没有人闲聊。店铺的招牌大小相同,挂的位置也相同。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严肃的气息,仿佛整座城都是一个巨大的军营,而所有人都是这座军营里的囚徒。
他想起在楚国时,师父曾经说过:秦人之法,异于列国。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励耕战,凡有功者皆可受爵。秦人闻战则喜,因为战争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这套制度运转了近百年,已经渗透到秦人骨血之中。商鞅虽死,其法犹存。如今看来,这话一点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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