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简 (第1/2页)
咸阳比他想象的更大。隰衡站在城门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四十年前,他是一个随国的史官学徒,背着一卷竹简,走在逃亡的路上。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不老不死,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师父死了,随国亡了,他必须活下去。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整理记录。隰衡在城中租了一间小屋,紧挨着城墙,远离闹市。
他把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
那是在楚地收集的所有记录——壁画的内容、疯叟的呓语、巫逐的话、誓约的条文。也有在宋国和陈国的发现——残缺的史书片段、民间传说的抄本、他自己的推测和验证。
还有一样东西。
一块黑色的玉佩。
那是师父临终前留给他的遗物。玉佩上刻着一个符号——三条交缠的曲线,中间一个圆点。师父说那是丑位的标记,是寿元之种的印记。
隰衡把玉佩握在手中,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
师父已经去世二十年了。
他还记得师父的脸,但已经不太记得师父的声音了。
他还记得师父教他写的第一个字,但已经不太记得那个字的含义了。
这就是代价。
缓慢的、持续的、不可逆转的遗忘。
他必须记录下来。
趁他还记得的时候,把一切都写下来。
隰衡从市场上买了一批新的竹简。
秦国的竹简比他以前用过的更长、更宽,适合书写长篇大论。他在案前坐下,提起笔,开始写。
他没有用以前的方式——那些隐晦的、模糊的、只给自己看的记录。这一次,他要写得更清楚、更详细。
关于寿元之种。
“余幼时入随国太史府为学徒,师从左丘朗。师言:史官之责,如月之恒,如日之升。余不解其意,后方悟。“
他这样开头,然后继续往下写。
他写了自己如何获得那颗种子,如何发现不老的秘密。他写了在宋国和陈国的十年,写了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会老去时的恐惧和茫然。他写了去楚地的旅程,写了云梦的指点,写了鄂西古祠的壁画。
他写了疯叟。
“子位之持者,居鄂西古祠,精神已乱。言谈之间,多有疯癫之语。然其所述,与余之经历多有印证。“
他写了巫逐。
“巫逐,楚地之巫。不老之身,选择与余迥异。其欲以权力驭天下,以寿元之种布局万民。余拒其邀,约从此绝。“
他写了誓约。
“十二地支,十二颗种子。余持丑位,不知余者几何。誓约曰:不显于世,不干预天命。此约为何而立,持种者为何受此约束,余尚不知。“
他写了代价。
“寿元之种,非无代价。疯叟言:持种者,情感记忆将渐次消退。余近年已有体悟——人事尚在,而情感已淡。譬如故人离世,余知其悲,却难感其痛。“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记得多久。
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一百年。
也许有一天,他会彻底忘记季妫是谁,忘记师父的脸,忘记自己曾经活过。
但至少现在,他还记得。
他要把这一切都写下来,作为证据,作为痕迹,作为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写完那些记录之后,隰衡又开始写别的东西。
他写了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经历——随国的往事、逃亡的岁月、宋国的生活、楚地的发现、宛丘的十五年、季妫的一生。
他写得很细。
有些细节他怕自己会忘记,比如师父喝茶时杯子放在左手边,比如季妫笑起来时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比如陶铺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一切都写下来。
不是为了留给别人看,而是为了留给自己看。
如果有一天他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可以打开这些竹简,读一读自己写下的字。那样他就会知道,他曾经是谁,他曾经爱过谁,他曾经为了什么而活。
这是他的记忆。
也是他仅剩的财富。
最后,他在竹简上写下了一段话。
“余今四十有一,容颜不改于十九。流离半生,所见所闻,皆已记于此简。然世事无常,余不知前路何往。“
“巫逐欲以权力驭天下,余不与之。然余亦不知自己当如何自处。天下将变,秦国日强,此非人力所能阻。余将顺时而动,以求存身。“
“师父尝言:史官之责,如月之恒,如日之升。余年少时不解其意,今稍有所悟。史官不干预天下大势,不评判是非功过,只如实记录,以待后人评说。“
“余将遵循师训,继续记录。记录所见,记录所闻,记录这个正在变化的时代。“
“直到余彻底忘记自己是谁的那一天。“
他放下笔,看着那卷写完的竹简。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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