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 (第1/2页)
山路回旋,黄叶委地,秋风将隰衡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走在返回郢都的路上,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不是因为疲惫——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疲惫过了——而是因为那些话。
“你会变成我。“
疯叟的声音在山风中回荡,挥之不去。
隰衡停下脚步,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太阳被层云遮住,看不清轮廓,只有一片模糊的光亮。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随国的那个黄昏,他也是这样抬头看天。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会老,会死,会在某个平凡的日子里闭上眼睛。
而现在,他连自己的记忆都开始抓不住了。
他闭上眼睛,试着回忆母亲的脸。
母亲的面容已经模糊了。
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壁画,色彩褪尽,只剩下一个隐约的形状。他记得母亲存在过,记得她在他五岁那年病逝,记得自己在她床前哭得喘不上气。但那张脸,那个他本应刻骨铭心的面容,正在他的记忆中消融。
隰衡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轻轻划动,像是在写什么字。这已经成了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那些笔画在他的衣裤上留下无形的痕迹。
母亲……母亲长什么样?
他努力想抓住那个轮廓,但它像是握在手中的沙子,漏得越紧,流得越快。
隰衡睁开眼,继续往前走。时间太久了,记忆自然会模糊。
但他的心跳得很快,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在胸腔中蔓延。
他又试着回忆师父左丘朗。
师父的声音是什么样的?隰衡记得师父说过很多话——“史官之责,在于实录,不在于评判““为史者,当如镜,照见万物而不染““你天赋异于常人,日后必成大器“——这些话他都记得,刻在脑子里,一字不差。
但那些话是什么语气说出来的?温和的?严厉的?欣慰的?
他无法判断师父说“你天赋异于常人“的时候,是骄傲的语气还是担忧的语气。
声音也在褪色。就像墙上的朱砂,被岁月一点点侵蚀。
隰衡的手指在膝盖上划得更快了。
他最害怕的,是季妫。
他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验证,因为他知道答案会让他崩溃。但他管不住自己。
季妫。他的季妫。
他记得她的每一个笑容。第一个是在随国的集市上,她穿着一身杏黄的衣裙,站在卖布的摊子前,回头对他笑。那一笑,隰衡记了三十五年。
他记得她皱眉的样子、笑的样子、气的样子、害羞的样子。每一个画面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那种感觉呢?
隰衡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老树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季妫出嫁那天。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她穿着嫁衣被人扶上马车。她的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一定在哭。他心痛得像是被人用手捏碎了,疼得他站不稳,疼得他差点当场倒下。
那个心痛的感觉,他还记得吗?
隰衡试着去感受那个感觉,去抓住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但他感受到的,只是一个概念。“心痛“。两个字。他知道那时候他心痛,但那个心痛本身,就像隔了一层纱,模糊而遥远。
他试着让自己再次感受到那种痛。他用尽全力去想,想季妫的笑、季妫的泪、季妫转身离去时的背影。他把那些画面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但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应该心痛“这个事实,和一个空洞的、模糊的、无法触及的虚影。
隰衡的腿一软,跌坐在树下的落叶中。
他想起了疯叟说的那些话。
“你还记得'痛'是什么感觉吗?“
他记得。他那时候还觉得疯叟可笑,他当然记得痛是什么感觉。他被刀割过,被火烫过,季妫出嫁那天他心痛得想死。他怎么可能忘记痛?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记得“痛“这个字,记得“心痛“这个词,记得那些曾经让他痛彻心扉的事件。但那个痛本事呢?那种真实的、鲜活的、让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的感受呢?
它在不在?还是已经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壳?
隰衡的手伸进衣襟,触到了那块玉佩。冰凉的,坚硬的,上面的符号在指腹下凸起,三条交缠的曲线和中间的圆点。
这就是他的罪。或者说,这就是他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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