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唐人是了不起的 (第2/2页)
纽约的演讲安排在卡内基音乐厅旁边的一间会议厅里。听众比之前任何一场都多,过道里站了人,入口处还有人踮着脚往里面张望。张振勋站在台侧等工作人员调整话筒时,看见观众席的最后几排坐着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色西装,没有拿笔记本,只是把手臂交叉在胸前。他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进入问答环节后不久,后排那位穿深色西装的男士站了起来,声音在会议厅里清晰地扩散开来:“张先生,您说了很多关于葡萄酒和铁路的事情。可我们都知道中国现在连一个稳定的政府都没有。在这样的国家里,所谓‘中国制造’,难道不是空中楼阁吗?”
台下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部分,连翻动笔记本的声音都暂时中断了。张振勋站在台上,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握在手里,向前走了半步。“您说得对。中国现在还不稳定。可哪个国家不是从不稳定走向稳定的?三十年前,美国的西进运动还在收尾,铁路公司破产的比盈利的多。你们也不是一天就建成现在的样子。”
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里,继续说了下去:“我的酒厂二十年多前还是一片荒山。第一批葡萄种下去的时候,所有人都说那是烧钱。根瘤蚜毁掉了大半园子。第十六年,第一批酒运到上海的时候,一个礼拜只卖出去四瓶。”他说话时的声音平直而稳定,没有扬高也没有降低,“可二十多年后,这批酒拿到了旧金山博览会的金奖。如果二十年前有人说‘中国的葡萄酒能在国际展会上得奖’,恐怕也会被认为是‘空中楼阁’。”
他停了一下,目光朝向那位已经重新坐下的听众所在的方位:“空中楼阁只要开始打地基,就不再是空中楼阁了。”
音乐厅侧门传来一声极轻的开启又合拢的声响,但没有人回头查看。那位穿深色西装的男士没有追问,也没有记录,只是保持着之前的坐姿望着台上,一直到散场都没有再看自己的笔记本。
张振勋与爱迪生的这次见面,发生在1915年6月8日,地点是新泽西州西橘村的爱迪生电机厂。当时报聘团刚结束在纽约的行程,这是他们在纽约停留的最后一天。
参观完电机厂的生产车间,爱迪生在厂内设了午餐。席间,爱迪生提起有声电影正在试验,饭后便请众人到放映室观看了一段演讲活动影戏。灯亮之后,张振勋沉默了片刻。他眼前这个头发花白、耳朵已经不太灵便的老人,正是四十年前发明了留声机和电灯、把“声音”和“光”都装进机器里的人。
黄炎培后来在报告里记下了这天的行程:“九时,访安迪生君于西橘村,参观其电机厂。在厂午飨毕,请观演讲活动影戏。”
爱迪生问了张振勋一句话,“南洋的锡矿和橡胶园里,有没有用上电。”张振勋摇了摇头。张振勋又说,中国内地很多地方,夜里还是点油灯。
爱迪生听了,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大概知道这个来自中国的客人手里有葡萄酒——张裕的白兰地刚在巴拿马拿了金牌——但他更清楚,一个连照明都还没普及的国家,谈电气化太远了。
张振勋也没再多说。他让人把随行带来的两瓶张裕白兰地取过来,摆在桌上,说:这是中国烟台酿的,请先生尝尝。爱迪生拿起瓶子端详了一阵,瓶身上印着英文和中文,他看不懂中文,但“ChangYu”几个字还是认得的。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酒比电先到了。”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笑了。但张振勋没有笑太久。他心里清楚,酒能拿金牌,是因为烟台的葡萄好、工艺学得快;可电灯、电话、有声电影这些东西,不是靠葡萄就能追上的。
临别时,爱迪生和报聘团成员在电机厂门口合了影。照片里,张振勋站在爱迪生旁边,穿着长袍马褂,表情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巡回演讲的最后一站是华盛顿。场地选在宪法大道旁一座新古典风格的礼堂里,白色石柱从台阶两侧拔起,门楣上刻着简洁的浮雕纹样。张振勋走进来时,午后的光从高窗斜照进来,在浅色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片明亮而安静的光区。听众已经坐满,有穿礼服的政府官员,有戴着夹鼻眼镜的学者,也有几位坐在后排、神情专注的年轻外交官。空气里有新刨的木料和旧书页混合的气味。
张振勋走到台前,打开那只随他横穿大陆的木箱,从里面取出最后一瓶酒。木箱底部只余刨花的痕迹,细碎的、干燥的、带着淡淡木香。他拧开瓶盖,倒完最后一杯酒,在台下经过的杯盏间隙里做完调整,然后直起身来,双手撑在桌沿,向台下开口了。这一次他没有介绍酒,也没有展示地图,而是先停顿了一会儿,目光像一根经过多次确认的线,把台下每一排的距离和每一扇窗漏进的光都逐一测量了一轮。
“诸位,我今天想说的不是酒,不是铁路。我想说的是一件事——一个人相信什么,就会活成什么样子。我做酒的时候,我相信中国的土能长出好东西。我修铁路的时候,我相信这条路能通。我站在这个台上的时候——我相信,中国不会永远是一个被描述的对象。”
华盛顿七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吹动桌上那张已经用旧了的地图边缘,发出细微的拂动声。张振勋没有回头看那张地图,他的目光在台下持续地停留着,像在确认每一排座位之间那道隐约的线是否仍然完好地连接着台前与台后。
“我相信会有更多的人——比我年轻的人,比我更有精力的人,比我更有知识的人——继续做这件事。他们会把酒酿得更好,把铁路修得更远,把更多的东西从这个国家带出去,带到别人面前,让别人尝、让别人看、让别人自己决定‘中国制造’是什么味道。”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出最后一句:“这就是我站在这里的原因。”
台下没有人站起来鼓掌。沉默持续了片刻——不是冷场,而是像潮水退到最远的地方时积蓄着下一次上涨的那种沉默。然后掌声从后排的一个角落开始,缓慢地蔓延开来,一排接一排地加入,像一座被从远处点燃的灯阵,正沿着海岸线依次亮起。张振勋站在讲台后面没有动,也没有行礼。他只是等着那阵声响自然地升到最高处、缓慢地回落,然后轻轻把话筒放回支架上。
当晚,美国商会联会为张振勋等一行报聘团成员举行了盛大的欢迎晚宴。回到住处,张振勋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松了松领口。窗外宪法大道上还有零星的车声,远处国会大厦的穹顶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张彬郎倒了杯水递过去,张元郎则把散在桌上的文件归拢了一下,拉过一把椅子在父亲对面坐下。
“今晚美国商会联会这个晚宴,排场不小。”张彬郎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些感慨,“到场的那些实业界人士,看咱们的眼神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张振勋接过水,没急着喝,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刚来旧金山那几天,人家是客气。客气底下是打量——中国来的商人,能谈出什么名堂。这两个月走下来,二十几个城市,一百多家工厂,该看的看了,该问的问了,该争的也争了。”他顿了顿,“今晚白乃安国务卿亲自出席,美商会那几位轮番过来敬酒,这不是客气,是认了。”
张元郎把文件码齐,抬眼说:“父亲今天在宴席上那段答谢词,我听着比在纽约那次还要稳。”
张振勋放下杯子,声音不高,“在华盛顿待了这几天,白宫见了,上下议院看了,海军制造厂也走了。威尔逊总统说的那些话,不管有几分是场面上的,至少摆在那里了。咱们回去之后,手里能拿出来说的东西,不止是巴拿马赛会那块金牌。”
张彬郎点头,但眉头没完全松开:“只是那三项协议——中美银行、直通航线、纽约设制丝销售机关——美方那边态度是积极的,可终究还只是纸面上的意向。回去之后怎么跟农商部交代,怎么落实,恐怕比在这里谈还要费周折。”
张振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没有笑意。“彬郎说得对。谈成意向是一回事,做成是另一回事。我在南洋做了四十年的生意,最知道什么叫‘纸上富贵’。”他往椅背上靠了靠,“但这次不一样。中美之间隔着太平洋,不是南洋那几个岛。巴拿马运河通了,纽约到上海的航线一开,等于把太平洋缩窄了一半。这个势头,不是哪一个人能拦得住的。咱们先把桥搭上,后面的事,慢慢来。”
张元郎把最后一叠文件用绳子扎好,搁进行李箱侧袋里,回头说:“那两个美国随行的代表,今天散席后还特意过来握手,说明天码头送行。看样子是真心实意。”
“华侨那边呢?”张振勋问。
“也来了不少。有几位在华盛顿做生意的,说还是头一回见美国总统接见中国实业团,说出去都觉得提气。”张元郎说着,语气里有一丝不常流露的东西。
张振勋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从云层边缘褪尽了,房间里的灯显得亮了一些。他站起身,走到行李箱旁边,低头看了看。“东西都收好了?”
“收好了。明天一早的车去码头。”张彬郎说。
“那就歇了吧。”张振勋拍了拍箱子边缘,像是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裕和行的船在等我们。来的时候走的是同一条航线,回去也是。海还是那片海。”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两个儿子都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来的时候,船上装的是期待和掂量;回去的时候,船上装的东西,沉得多。
第二天清晨,华盛顿的晨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美国商会联会代表及众多华侨的欢送下,报聘团完满完成此次访美行程,登上回程的船仓。
裕和行的专船将沿着来时的航线向西航行,穿过同一片海域,带着他们走向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