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最后的远行 (第1/2页)
民国五年春,这一年,欧洲的战事已经打了快两年,南洋的橡胶和锡价一天一个样,裕和行的船队却还在照常走。
槟城的雨下得比往年密。张振勋坐在光禄第的偏厅里,把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脚踝。医生把听诊器从他胸前拿下来的时候,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把金属头在掌心里焐了一会儿,才搁回桌上。
“张先生,您的心跳不规律,血压高得厉害,脚踝也已经肿了。我的建议是——至少休息半年,卧床静养。”
从美国回来后,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张振勋突然感到胸闷胸痛,呼吸困难,只能勉强坐起来。一次比一次难受,一次比一次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听医生说完,张振勋没有接话。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裤管遮着,看不出什么异常。他用手按了按脚踝侧面,指腹陷下去,隔了一会儿才慢慢回弹。
“这个浮肿,要紧吗?”
“不要命,可会拖垮你的身体。如果再长途奔波——”
“知道了。”他说,把那只按过脚踝的手放回膝盖上,抬头看了医生一眼,“把药开给我就好。我能按时吃药。”
医生摇了摇头,走向站在一旁的朱月芝,轻声和她说了几句,然后回头向张振勋说:“张先生,吃药只能减轻您的症状,只有休息才能治好您的病。好好休息一下吧,我先告辞了。”
朱月芝眼泛泪光,说:“你都多大岁数了,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放下,都交给孩子们打理吧。”
张振勋却说:“我这一辈子是停不了。就算剩余的时间不多,我也不能躺在床上过完。”
那天下午,老汤赶到槟城光禄第的客厅。张振勋的八个儿子——应郎、彬郎、美郎、元郎、弘郎、仕郎、荣郎、渠郎——女儿倩儿都在客厅内。还有黄阿福、李氏兄弟、张文星等人。
老汤看到这阵势,心里先是一沉,脚下也慢了一拍。刚想开口问个明白,他听见脚步声传来,秀兰和月芝扶着张振勋走到客厅。众人的眼光都落在张振勋的脚踝上,第二眼落在他的脸上。
“掌柜的,”老汤先开口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荷兰那边又来信了。赫尔德先生问,您什么时候能到海牙?”
朱月芝看了老汤一眼,说:“你明知道掌柜的身子。这种事,先跟几位少爷商量,别一进门就问他。”
张振勋却说:“回信说,我下周动身。”
老汤张了一下嘴,那口气在喉咙里停了一瞬,然后被咽了回去。“您刚从旧金山回来没多久——医生怎么说?”
两位夫人扶着张振勋在中堂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坐稳了才靠向椅背。众人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张振勋说:“医生让我躺着。可有些事,躺着谈不了。”他抬头看了老汤一眼,“小赫尔德——他爷爷从前在巴达维亚管过船务公司的账,我跟他爷爷打过三年交道。现在他递了橄榄枝来,说想讨论张裕在欧洲的销售权,又说荷兰皇家银行可以给一笔长期贷款,利息比市面低。这种机会,不是天天有的。我说下周动身,就是下周。”
光禄第的大厅出奇地安静。老汤觉得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沉沉的,像压着一层没掀开的布。但也没人敢劝一句,让张振勋不要去。老汤感到有些委屈,转身离开了大厅,走出了光禄第的前堂,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他心里清楚,张振勋决定了的事情,没有人能够改变。
四月底,张振勋从槟城乘船出发,经新加坡、科伦坡、塞得港,绕了半个地球,在六月初抵达荷兰海牙。航程三十多天。裕和号专船行驶得特别稳,美郎和元郎随行,家庭医生每天都给他量血压,餐食严格按照营养师的食谱。
张振勋却没什么食欲。每天送来的食物都搁在桌角,偶尔吃几口,大部分原样收走。他大部分时间坐着,膝上摊着文件,左手边放着一只珐琅彩瓷杯,里面装着医生开的汤药。药苦,他喝完会含一小片陈皮,把那股涩味压下去。
船过印度洋的时候,有一天傍晚他走上甲板,扶着舷墙站了一会儿。海面在夕阳下铺开成一片正在缓慢收拢的金色,从近处的深蓝到远处的浅金,一层一层地过渡过去,像一匹被风拉长了无数次的旧绸。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海风把他手里的稿纸边缘吹得微微卷起,才转身回舱。
他回到舱里坐下,继续修改那份荷兰皇家银行提供的条款草案。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比前几年慢了一些,可笔尖没有停过。每一处修改都标注了对应的理由和替代方案。
抵达海牙的时候是六月第一周。码头上的风带着北海特有的凉意,吹在他脸上时他不由得眯了一下眼。老汤从舷梯下面迎上来,想扶他的手臂,被他轻轻避开了。
“我还没到要人扶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裤管下面隐约能看出一点浮肿的轮廓,被鞋袜遮着,不算明显。他直起身来,朝码头前方的城市方向看了一眼。“酒店订了吗?”
“订了。离谈判地点隔了一条运河。”
“不用隔一条运河。换到同一栋楼里。上下楼就行,不用走远路。”
谈判在荷兰皇家银行海牙分行的二楼会议室进行。房间不大,长桌两侧各坐四五个人,窗外正对着一条窄运河。偶尔有船经过,船身与水面摩擦发出低缓的、持续的声响,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像在替这场旷日持久的对话测量时间。
赫尔德坐在长桌对面,四十岁左右,戴一副细金丝眼镜,衬衫袖扣是银质的,刻着他家族的纹章。他的荷兰语带着海牙口音,英语则干脆利落,每个词都像已经称过重量,不多不少。
“张先生,我们提出的方案很清楚。张裕在欧洲的独家销售权交由我方代理,期限十年,利润分成按照——”
“七年。”
赫尔德停了一下,抬起头来。“您说七年?”
“期限从十年改为七年。”张振勋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面上。他没有加重语气,也没有低头看稿,“分成比例不变,代理区域不变,但每年有一个复核窗口。如果我们对当年的销售数据不满意,可以提前终止代理合同。”
赫尔德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低头翻了两页文件,指腹在纸面边缘缓缓划过,像是在确认这种方案是否值得继续深入。
“这个条款,我们需要和法务部商议。”
“可以。我可以等三天。”张振勋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赫尔德先生,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您在想这个中国老人为什么这么难缠。可我不是在跟您作对。我是想用一种彼此都能接受的方式,把这条船开到对岸去。”
赫尔德没有立即回答。他放下文件,靠着椅背看了张振勋一会儿——目光从那张被海风和岁月刻出深纹的面孔上缓缓移过,最后停在了他搭在桌面边沿的手上。那双手的指节比之前更突出,指甲修剪得齐整,但指尖微微泛白,像是在承受着些什么很轻、很持久的东西。
“张先生,”他说,“您今天要不要先休息?”
“不用。”
“那明天下午两点,我们继续。”
三天后,双方在补充条款上达成了初步共识。张振勋把最后一份修订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的地方留下了浅浅的划痕,每一处都用他自己的钢笔重新抄录了一遍。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拿起那支用了多年的钢笔,蘸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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