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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笑面虎请茶

第十七章 笑面虎请茶 (第1/2页)

蝎子在第五天夜里带来了何成局要的消息。
  
  “城东那座私宅,查清楚了。”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枇杷树下的石桌上,用手指点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炭笔标记,“宅子的主人姓唐,叫唐文敬,是个告老还乡的户部主事,前年死的。宅子现在住的是他的遗孀和一个小丫鬟。表面上是正经人家,但雷虎每两天去一次,每次都从后门进,进去之后院子里的灯就灭了,也不见人出来走动。我在对面屋顶蹲了两宿,发现那个遗孀跟雷虎说话的时候低着头弯着腰——不是小妾对老爷的姿态,是下属对上司的姿态。”
  
  “那宅子是斧头帮的暗点。”何成局说。
  
  “不止是暗点。”蝎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在屋顶上看到后院里堆着十几口大木箱,用油布盖着。其中一口箱子油布没盖严实,月光底下能看见里面装的是铁器——刀、斧头、箭头,全是开了刃的。”
  
  何成局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私藏兵器。斧头帮在城里囤积兵器,这件事本身不稀奇,稀奇的是他们选择藏在城东一座看似普通的民宅里,而不是藏在总舵或者城外。这说明雷虎在防着谁——不是怕官府,而是怕其他帮派。广州城里能跟斧头帮抗衡的势力不多,铁线帮和洪门都有可能。但更让何成局在意的不是这个。
  
  “雷虎每次去那座宅子,带几个人?”
  
  “两个亲随。一个叫张铁柱,斧头帮总舵的护卫头领,武者三阶。另一个叫钱七,账房,凡人。”蝎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头看着何成局,“石破军不去。”
  
  何成局的手指停了。
  
  “你确定?”
  
  “确定。石破军住在斧头帮总舵后院的客房里,每天除了吃饭不出门。我让范老六的一个徒弟扮成卖鱼的,在总舵后门的巷子里蹲了三天,只看到石破军出来过一次——去了一趟铁线帮的地盘,不知道谈了什么,半个时辰就回去了。他从来没跟雷虎一起去过城东私宅。”
  
  何成局靠在枇杷树的树干上,仰头看着树冠里若隐若现的青果。月光透过叶隙洒在他脸上,斑驳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石破军不去私宅。这是一个比任何情报都重要的信息。雷虎是斧头帮帮主,武者六阶,手底下几百号人,在广州城的地下势力中排得进前三。他行事谨慎,几乎从不落单。只有在去城东私宅的时候,他的防备才会降到最低——因为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私宅的存在。那两个亲随就是他在那个地点仅有的护卫。
  
  一个武者六阶的炼体巅峰高手,带着一个武者三阶的护卫和一个凡人账房。这样的配置在雷虎看来足够安全——因为他的对手最多也就是武者三四阶的水平,别说杀他,连近他的身都做不到。
  
  但何成局从来不是靠正面硬刚来解决问题的人。
  
  他收回目光,从石桌上拿起那张纸,对着月光重新看了一遍。唐文敬的遗孀,小丫鬟,钱七,张铁柱,雷虎。一宅五个人。雷虎每两天去一次,申时到,待一个时辰左右,酉时离开。
  
  “今天几号?”
  
  “三月十八。”蝎子说。
  
  “上一次雷虎去私宅是什么时候?”
  
  “三月十七。昨天下午。”
  
  何成局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三月十七去了,隔两天就是三月十九。明天。
  
  “蝎子,明天下午我要用一个人。不是范老六的徒弟,是另一个——水性好,胆子大,但不需要会功夫。跑得快就行。”
  
  蝎子想了一下:“码头上有一种人,叫‘跑水签’。专门帮人递送私货清单的,官府抓得严,他们跑得快,胆子也大,被抓了也不会供出雇主。一个晚上二两银子就能雇到。”
  
  “信得过?”
  
  “跑水签吃的是信誉饭。一旦供出雇主,以后就没人敢用他了。所以宁肯挨板子也不会开口。”
  
  “行。明天午时之前,让他到观音巷来见我。”
  
  蝎子点了点头,没有问何成局打算做什么。他从石桌上拿起何成局给他倒的那碗茶一饮而尽,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站起来推门走了。
  
  何成局在枇杷树下又坐了很久。他把闭气散的小瓷瓶从怀里摸出来,放在石桌上,对着月光看了看。瓷瓶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拇指大的一小瓶,却装着足够让一个武者七阶高手暂时失去内劲的猛药。
  
  何成局对自己说:明天申时,雷虎去私宅,带两个随从。自己在雷虎进门之前潜入私宅,把闭气散下在茶水里。雷虎进门之后一定会喝茶——这是广州商人和帮派头目谈事的习惯,边喝茶边说事。茶碗端起来,喝一口,闭气散入体,内劲被封。然后自己从藏身处出来,把雷虎带到内室,关上门,慢慢谈。
  
  一盏茶的时间。够用。
  
  前提是闭气散真的能封住武者六阶的内劲。前提是雷虎真的会喝茶。前提是张铁柱不会在他动手之前发现他。前提是石破军不会突然出现在私宅。前提很多,每一个前提出错都会让他死得很难看。
  
  但等了这么多天,何成局已经不想再等了。再等下去,林则徐查抄鸦片的时候潘启明把他供出来,或者石破军哪天心血来潮决定去观音巷搜查,或者雷虎找到霍天德的铁器作坊把那批货翻出来——这三种情况随便发生哪一种,他的处境都会比现在更糟。
  
  他拿起闭气散,站起来,走进了屋里。
  
  三月十九,申时。
  
  广州城的午后阳光已经带上了一丝初夏的燥热。柳花巷两边的柳树被晒得叶子打卷,卖凉茶的小贩在巷口吆喝,声音有气无力。城东这一片却安静得多——这里的宅子都是官宦人家的私邸,院墙高,门脸深,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唐文敬的宅子在城东最深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两个褪了色的红灯笼,看起来跟普通的民居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这条巷子是个死胡同,三面都是高墙,只有一条路进出。对于隐秘会面来说这是个好地方——只要派人守住巷口,任何人都进不来。但对于要潜入的人来说,这意味着一旦被发现,退路就只剩下翻墙。
  
  何成局已经在对面宅子的屋脊上趴了半个时辰。
  
  他穿了一身瓦灰色的短打,脸上蒙了同色的面巾,整个人伏在瓦片上,和屋顶的颜色融为一体。笑面虎短刀插在背后,刀柄用黑布缠了,不会反光。怀里揣着闭气散的小瓷瓶,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申时一刻,巷口走进来三个人。
  
  雷虎走在最前面。他今天穿的是便装——灰色绸衫,黑色马褂,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出门访友的富商。但何成局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武者六阶的气血充盈到了极致,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青石板被他的千层底布鞋踩过之后不留声响,但脚底的石缝里震出了细细的尘土。
  
  身后跟着两个人。左边那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腰间鼓鼓囊囊,明显藏着兵器——这是张铁柱,护卫头领,武者三阶。右边那个瘦小得多,文质彬彬,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账本和算盘——这是钱七,账房先生。
  
  三人在黑漆大门前停下。张铁柱上前敲了三声门,两短一长。片刻之后,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个丫鬟模样的年轻女子探出头来。她看到雷虎,赶紧把门拉开,低着头退到一边。
  
  雷虎跨过门槛,回头对张铁柱说了一句话。何成局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能看到张铁柱点了点头,没有跟进院子,而是转身走到了巷口的墙根下站定,抱着胳膊守住了那条唯一的通道。钱七则提着竹篮进了院子,跟雷虎一起消失在影壁后面。
  
  黑漆大门重新关上了。
  
  何成局的计划里,最理想的情况是张铁柱也跟着进院子——那样他只需要对付院子里的三个人。现在张铁柱守在巷口,等于给他的撤退路线加了一道关卡。不过这个变数还在可接受范围内。张铁柱是武者三阶,跟他同阶。正面交手的话胜负难料,但他今天的战术是偷袭,不是比武。
  
  他在屋顶上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等院子里的人都从影壁后面走到了正堂,等他们的注意力从门口的动静转移到正堂里的事,何成局动了。
  
  他从对面屋顶无声地翻下来,落地时膝盖弯曲吸收了全部冲击力,脚下的青石板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然后他贴着墙根摸到宅子的侧墙——蝎子给的情报里画了宅子的布局,侧墙里面是柴房,这个时辰不会有人。
  
  何成局在侧墙外蹲下来,听了片刻。墙里面没有声音。他站起来,退后两步,一个短距离助跑,右脚蹬在墙壁上一块微微凸起的砖棱上,借力上跃,双手扣住了墙头。然后他用引体向上的姿势把身体拉过墙头,翻进院内的柴房后面,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柴房后面是一堆劈好的柴火,正好给他提供了掩护。何成局蹲在柴堆后面,观察院子里的情况。
  
  这宅子比他想象的要小——正堂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正堂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听出了雷虎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上位者的漫不经心:“上个月的账,南海那边的盐税涨了两成。这批兵器交到潮州陈敬堂手里的时间得往后推一推,你让陈老板那边稍安勿躁。”
  
  然后是钱七的声音,细而尖,像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帮主,盐税涨两成不影响总账,我从广州这边的赌场收益里调一笔过去就能平了。问题是林则徐到了广州之后,码头上查得严,兵器从佛山运过来要走好几道关卡,风险比以前大多了。”
  
  “风险大就让买主多出运费。陈敬堂有的是钱,不差这几百两。”
  
  何成局一边听着,一边贴着墙根摸到了厨房门口。厨房里没有人——那个丫鬟和唐文敬的遗孀应该在正堂那边伺候。灶台上烧着一壶水,旁边放着几个茶碗和一个紫砂茶壶。
  
  何成局的运气不错。茶还没有泡。
  
  他闪进厨房,从怀里摸出闭气散的小瓷瓶。拔开塞子,把白色粉末倒进紫砂茶壶里,然后拎起灶台上烧开的水壶,把开水冲进紫砂壶里。热水激荡之下,粉末瞬间融化,无色无味,水面恢复了清澈。
  
  何成局把紫砂壶放回原处,退出了厨房。他没有在厨房里多做停留,因为钱七的账目汇报已经接近尾声了——接下来雷虎会让他退下,然后钱七会自己来厨房沏茶端过去。
  
  何成局绕到正堂后面。正堂后面是一个小天井,堆着一些杂物。他找了一个阴暗的角落藏好,透过正堂后窗的缝隙往里看。
  
  正堂里的布置很普通——八仙桌,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两个青花瓷瓶。但何成局注意到八仙桌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口打开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把崭新的短斧,斧刃上还涂着防锈的油。
  
  雷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摇着折扇。那个唐文敬的遗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素色的衣裙——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个茶盘。钱七坐在下首,面前摊着账本,算盘珠子打得飞快。
  
  “帮主,这个月的总账对完了。除了盐税涨的那块,其余各处的收益都比上个月多了半成。陈老板那边的兵器款到账之后,斧头帮今年上半年的盈余就能超过去年全年。”
  
  “好。”雷虎合上折扇,“你去泡壶茶来,嗓子干了。”
  
  钱七应了一声,起身往厨房走。何成局在后窗看到这一幕,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后,钱七端着紫砂壶和几个茶碗回来了。他把茶碗摆好,提起紫砂壶,依次倒满了三碗茶。茶汤的颜色是清亮的淡绿色,飘着茉莉花香。
  
  唐文敬的遗孀端起第一碗茶,恭敬地放在雷虎面前。然后她自己端起第二碗,钱七端起第三碗。
  
  何成局在后窗看到这里,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雷虎的茶已经倒好了。只要他喝一口,闭气散就会开始起作用。
  
  但雷虎没有立刻喝茶。
  
  他把茶碗端起来,闻了闻,然后又放下了。他转头对唐文敬的遗孀说:“唐夫人,最近周围有没有什么生面孔走动?”
  
  那女人想了想:“前天巷口有个卖鱼的,之前没见过。我叫丫鬟去买了一条鲫鱼,他倒是挺正常的,称鱼收钱,没什么异样。”
  
  “卖鱼的。”雷虎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敲了敲,然后转头对钱七说,“回去之后让人查一下。”
  
  何成局的心微微一紧。那个卖鱼的是范老六的徒弟,虽然蝎子安排得很稳妥,但他蹲了三天,确实有可能留下破绽。不过那是三天前的事了,现在雷虎才来问,说明他只是出于惯常的谨慎在排查,并没有真的起疑。
  
  钱七记下了,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
  
  雷虎再次端起茶碗,这次没有放下,而是送到嘴边,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然后——
  
  一口喝了下去。
  
  何成局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三息之后,雷虎的脸色变了。
  
  不是疼痛,不是眩晕,而是一种身体本能发出的警觉。他是武者六阶的高手,内劲已经渗入五脏六腑,对身体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闭气散入体之后,那股在丹田处凝结的寒气就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虽然无色无味,但内息一碰到它就会凝滞。对于一个习惯了内息流转的高手来说,这种感觉就像普通人忽然发现自己喘不上气来。
  
  雷虎猛地站起身,太师椅向后翻倒,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刚才还充盈在经脉中的内劲正在急速消退,就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
  
  “谁——”他刚吐出一个字,正堂后窗就碎了。
  
  何成局破窗而入,碎木和窗纸漫天飞散。他的速度爆发到了极致——笑面虎短刀已经出鞘,刀尖那张歪歪扭扭的笑脸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而过。
  
  钱七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何成局一脚踹飞,瘦小的身体撞在墙上,滑下来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唐文敬的遗孀尖叫一声,手里的茶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何成局没有管她,笑面虎短刀的刀刃已经架在了雷虎的脖子上。
  
  “雷帮主,别动。”何成局的声音温和极了,脸上的笑容也温和极了。他一只手按着雷虎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刀,刀刃贴着雷虎的喉结,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割破一层油皮,渗出几颗血珠,但没有伤到气管。
  
  雷虎僵住了。不是因为他不敢动,而是因为他动不了——没有内劲的支撑,他只是一个身体强壮些的中年男人。而何成局的刀就贴在他喉咙上,刀锋传来的凉意告诉他,只要他敢动一下,这把刀就会切开他的喉管。
  
  “何成局。”雷虎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脸上却没有什么恐惧的表情——愤怒多于恐惧。
  
  “正是在下。”何成局笑着点了点头,像老熟人打招呼一样自然。他手上动作没停,笑面虎短刀从雷虎的脖子上移开,但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扣住了雷虎的脉门,用力一按。武者六阶的炼体巅峰虽然皮肉坚韧,但在没有内劲加持的情况下,脉门被扣也会全身麻痹。雷虎闷哼一声,右手臂软了下去。
  
  何成局用刀抵着雷虎的后心,把他推进了正堂旁边的一间内室。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唐文敬的遗孀——那女人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但没有试图逃走。钱七还在地上人事不省。
  
  “唐夫人,”何成局对她笑了一下,“把正堂的门关上。门口那个张铁柱要是问起来,就说雷帮主在和钱先生对账,不要打扰。”
  
  女人哆嗦着点了点头。
  
  何成局把内室的门关上了。
  
  内室不大,只有一张罗汉床、一张茶几和两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何成局把雷虎按在椅子上,自己拉过另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茶几。他把笑面虎短刀放在茶几上,刀刃朝内,刀尖那张笑脸正对着雷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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