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陈婉清的选择 (第2/2页)
后来他们又见过很多次。在谈判桌上争得面红耳赤,在酒席上隔着几桌遥遥举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每一次,炜杰都对她很客气,但从不多说一句废话,也从不趁机打听郑东海的事。
她知道他聪明得很。那么年轻就能在省城开出二十多家门店,怎么可能不懂从她嘴里套话的价值?只要他想,随便找个由头请她吃顿饭,假装闲聊,就能从她这里套出无数有价值的信息。
可他从没试过。
有一回,她在酒楼门口等车,恰逢下大雨。她没带伞,站在檐下发呆。炜杰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他看到她,停下脚步,把伞递过来。
"陈小姐,你用吧。"
"那你呢?"
"我跑几步就上车了。"他说完,把伞塞到她手里,转身冲进了雨幕里。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帘中。
那把伞她到现在还留着。黑色的,伞柄上刻着两个字:炜杰。她无数次想扔掉,每次拿起来,又放回原处。
那把伞是这十年里,唯一一个没有人要求回报的东西。
陈婉清从回忆中抽离,目光又落回床上的信纸。
郑东海的字迹在台灯下泛着冷光。她想起钱文斌——那个被郑东海拉入联盟的"合作者"。钱文斌以为自己在跟郑东海并肩作战,可陈婉清比谁都清楚,钱文斌不过是一枚棋子。郑东海利用他对付炜杰,成了最好,不成,损失也是钱文斌的。钱文斌到现在还在做着自己的春秋大梦,以为打败炜杰就能重回昔日的位置。
她闭上眼睛,指尖捏紧信纸的边缘。
自己跟钱文斌,有什么区别?
郑东海给她这个信封,就是在测试。她接了,就意味着她愿意继续做那把刀,哪怕有一天刀钝了,被随手扔掉。她拒绝了,就意味着背叛。而背叛郑东海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省城的清晨有薄雾,远处的楼房轮廓模糊成一片浅灰色的剪影。街上传来早点摊支棚子的声音,铁架子碰撞地面,叮当作响。
陈婉清在床沿坐了一夜。
她想起炜杰在报纸上的那张照片。年轻,自信,眼神里有光。那是一个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人,不依附谁,也不畏惧谁。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的,哪怕摔倒,也是自己选的路。
她忽然很羡慕那种活法。凭自己的本事站着,而不是跪在某个大人物的阴影里,等他施舍位置,等他决定你的价值。
天亮了。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照进她简陋的房间。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的座机电话。手指停在拨号盘上,停顿了三秒。这三秒里,她想起父亲粗糙的手掌,想起母亲锁在衣柜里的录取通知书,想起那把黑色长柄伞,想起郑东海说"考虑好了,直接找我"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然后她拨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炜杰。"她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没睡而有些沙哑,疲惫藏在每个字里,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坦诚,像是剥掉了所有的壳,把最里面那块柔软的东西露了出来,"明天中午,白云茶楼,我有事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好。"炜杰说。就一个字,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她要说什么。
但陈婉清知道,他听出来了。听出了她声音里那种放下所有防备的坦白。这种语气,她以前从来没有过。她在郑东海身边学了十年的克制和伪装,在这一通电话面前,全都土崩瓦解。
她放下电话,换好衣服,简单洗漱。信纸被她叠好放进包里的夹层。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她抬头看了一眼东海集团的大楼,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那是她待了十年的地方,承载了太多她的青春、汗水和挣扎。也是她此刻决定离开的地方。
她没有回头。脚步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十八楼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郑东海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看着陈婉清走出大门,穿过马路,拦了一辆出租车。她的背影很瘦,但步伐很稳,每一步都没有犹豫。
他看了很久。杯里的茶水倒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身后的办公桌上,电话响了。郑东海没有接。他继续看着楼下,直到那辆出租车汇入主干道的人流,消失在车河的尽头。
然后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另一部黑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对方接起来,没有说话,在等他开口。
郑东海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不用再等了。"
(第七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