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看路 (第2/2页)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栋四层的灰色办公楼,墙面是水泥拉毛的,每层都有一排铝合金窗。门口停着三辆桑塔纳,还有一辆黑色皇冠,车头上的凤凰标志擦得锃亮。门边竖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东海贸易公司。
进进出出的人穿着整齐,大多提着公文包,有几个手里攥着大哥大。门口站着一个穿军大衣的保安,不是老头,是个年轻小伙子,腰间别着橡胶棍。
“表面上做钢材、铜材的批发生意,”阿黄点了根烟,声音压得很低,“实际上倒腾批文、做空物资、利用政策漏洞。我老乡前年跟他做过一笔铜线生意,货到手发现是工业下脚料,亏了三万,官司打到一半,法院的人说证据不足。”
我盯着那栋楼的大门,没说话。
门口的人忽然动起来。保安把门拉开,一个穿藏青色唐装的男人从楼里走出来。五十多岁,微胖,不高,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咯啦咯啦响。他出门的时候,旁边经过的几个人都停下脚步,点头叫”郑总”。他也点头,动作不快,一个一个回应,说话的声音我听不清,但能看见他的嘴型——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郑东海。
前世我只在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今生,他就在我面前三十米的地方。
他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甚至没有大声说话。但门口那帮人,不管是夹公文包的还是拿大哥大的,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规矩——这里的规矩是他定的。
一辆皇冠从街角滑过来,司机下车,拉开后门。郑东海准备上车,忽然回头,和一个刚从楼里跟出来的人握手。那人穿着警服,冬天的蓝呢子大衣,大檐帽拿在手里。
两人的手握了三秒钟。郑东海拍了拍对方的胳膊,像拍一个老朋友。然后弯腰进了皇冠,司机关上门,车无声地开走了。
我立在街对面,后脖颈子有点发凉。不是怕,是一种确认——这个人的网,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阿黄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看见了?这种人,咱们惹不起。”
“惹不起,”我说,“也得知道他是什么路数。”
回江城的长途汽车是下午三点的。我和阿黄在车站告别,他说他要再在省城待两天,看一批拉链的货。我买了票,进站,候车室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瓜子皮和橘子核的气息。
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包里摸出李老头给我带的两个烧饼,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
候车室的门开了,冷风灌进来。我抬头看去,目光定在门口那个人身上。
赵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肩宽明显不合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的毛衣袖口。那是周明远给他”配”的行头。他站在一辆北京吉普旁边,和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说话,那男人矮胖,戴一副金边眼镜,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正往赵强手里塞。
赵强背对着我,没看见候车室角落里的我。
我慢慢放下手里的烧饼。赵强来省城做什么?周明远派他来的。那封信封里装的是什么?钱?还是……那批工业废料的提货单?
赵强把信封塞进西装内袋,左右看了看,拉开车门上了吉普。车发动,从我面前开过,他仍然没看见我。
我盯着那辆北京吉普的尾灯,直到它消失在车站门口的车流里。
手里的烧饼早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