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看路 (第1/2页)
长途汽车是硬座的,塑料坐垫上全是烟头烫出来的小窟窿。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邻座是个去省城看肺病的老人,油纸包里裹着几副中药,黄芪的苦味从上车起就没散过。前排坐了个穿不合身西装的年轻人,腿伸不开,还在那儿翻一本《企业管理》,页面被他手指上的汗渍浸得发卷。
车开了。引擎轰隆隆响,车厢里混着汽油味、汗味、那股中药味。
窗外是成片的冬闲田,稻草垛东一个西一个,电线杆顺着公路一直排到天上。偶尔路过一个村子,红砖房墙上刷着白漆标语——“少生优生,幸福一生”。几个孩子在村口追打,扬起一路灰尘。
我靠在椅背上,随着车厢颠簸。前世我见过郑东海这个名字,在报纸的法制版上,短短三行字,说他因走私和行贿被枪毙。那时候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知道这个人曾经把持省城大半的物资批文,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普通人吃一辈子。
这一次,我要亲眼看看他是什么人。
老人在旁边咳嗽,从兜里摸出两颗润喉糖,递给我一颗。我接了,糖纸是廉价玻璃纸,剥开里面是棕色的硬糖,含进嘴里一股薄荷混着中药的怪味。
三个半小时后,车进了省城。天已经大亮。
省城比江城大出去好几圈。马路宽得能并排跑八辆车,路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干上刷着半人高的白灰。人行道上的人走路都比江城快半拍,女的穿呢子大衣、蹬小皮鞋,男的夹着公文包,有几个已经用上了BP机,腰间黑乎乎一小方块,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我沿着中山路走,路过百货大楼,玻璃橱窗里摆着金星彩电和燕舞录音机,红绸子垫底,标价牌上的数字让人咋舌。再往前是华侨饭店,旋转门里进出的都是穿西装的,门口停一溜儿车,桑塔纳、夏利,还有一辆皇冠,车牌号前面没有字母,数字也小得可怜——那是省城最早一批的牌照。
路边有个公用电话亭,蓝漆铁皮,里面贴着”长途电话,三分钟一元”的价目表。我摸出李老头给我的纸条,拨了温州瑞安工商联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一个带南方口音的男人接起来。
“找阿黄?他在省城进货,住火车站后头的向阳招待所,三楼。”
我道了谢,挂了电话。出了电话亭,正好看见一辆黑色桑塔纳从路边滑过,车窗摇下半截,后排的男人夹着一根烟,另一只手举着个黑砖头似的东西贴在耳朵上。大哥大。九零年,那玩意儿两万多块一部,抵得上普通人十年工资。车牌号很靠前,省城土著的车。
我收回目光,往火车站方向走。
向阳招待所在一条小巷子里,三层灰楼,门口晾着几条床单,冻得像铁板一样硬。门卫是个老头,听我报上阿黄的名字,指了指三楼最里间:“温州来的,开门的那个就是。”
我敲门。阿黄开的门,身上还穿着那件米黄色的夹克,袖子上有块油渍。他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你啊,吃早点的那个。”
“是我。”我伸出手,“炜杰。”
他握了握,手心干燥粗糙,做五金生意的手。“你电话里说要来看看东海贸易?”
“看看。”
阿黄把门关好,领着我下楼。他没多问,我也没多解释。出了招待所,穿了两条街,拐进一条更宽的马路。阿黄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假装看柜台上的打火机,低声说:“前面那栋灰楼,四层,看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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