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辞职 (第2/2页)
“六块七角二。”
老太太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数了七毛钱给我:“整数,六块七。”
我接过钱,把铜线捆好,搬进三轮车。
第二户是个中年女人,围着碎花围裙,脚上趿着塑料凉鞋。她家门口摆着腌咸菜的坛子,窗台上晒着几串红辣椒。
“收废品的?”
“收铜。”
她转身进屋,拖出来一个蛇皮袋,哗啦倒在地上。铜线、铜管、铜螺丝,混着些铁钉铁片,锈得发红。
我蹲下去分拣。大部分是黄铜,有一块裹着黑色塑料皮的粗电缆线,女人当杂铜卖。我把塑料皮剥开一小段——里面的铜芯红得发亮,是紫铜。
“这块怎么算?”
“两块二一斤啊,杂铜不都这价?”
我没说话,把它扔进杂铜堆里,一起过了秤。三十二斤六两,七十一块七毛。
女人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零钱,一张一张数给我。她的手指上有裂口,贴着橡皮膏。
我接过钱,把货搬上车。三轮车的轮胎被压得扁了一些,车轴吱嘎响。
太阳偏西,我手上有铜锈,绿一道黑一道,衣服上沾了一股金属味。车斗里的铜料随着车轮颠簸,发出闷闷的碰撞声。
我把货卸在收购站的台秤上。李老头正在用粉笔写价格牌,写完走过来看货。
我把分好的黄铜、杂铜,还有那几卷电缆线,一堆一堆码好。
李老头拿起一截电缆线,用指甲剥开塑料皮,露出里面的铜芯。他对着夕阳照了照,铜芯泛着玫瑰色的光。
他把线放下,挑了挑眉毛。
“你小子,懂行啊。”
我把杆秤靠在墙边,没接话。
李老头蹲下去,一件一件看我的货。看到第三件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从货堆里拎出一个小铜盒,盒子底面刻着一行字:“电机厂专用”。
“这哪儿收的?”
“老街第三户,一个老太太,说是她老头子的。”
李老头把铜盒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我。夕阳从他的肩膀后面照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明天。”他说,“电机厂仓库有批货要清仓,三百斤上下。你有兴趣?”
“多少钱一斤?”
“四块五。”李老头顿了顿,“全是这种铜盒里拆出来的料。什么成色,你比我清楚。”
“我手里没那么多本钱。”
李老头笑了,露出两颗黄牙。他拿起旱烟锅,往里面填烟丝,没点燃,只在手指间转着。
“本钱的事儿,可以谈。”他把烟锅往台秤上一敲,“但有个前提。”
“什么?”
“明天那批货,你跟我一起去收。”他看着我,眼睛在夕阳底下眯成一条缝,“三百斤,你得吃得下。”
我没说话,看向三轮车斗里那堆还没卖掉的铜料。三百斤,我手里满打满算,连零头都不够。
李老头把烟锅凑到嘴边,终于点着了火。他深吸一口,吐出来的烟被风吹散。
“回去想想。”他说,“想好了,明儿早上五点,收购站门口见。”
我蹬着三轮车离开了收购站。车轴吱嘎吱嘎响了一路,路过早点摊,老板娘正在收油锅,锅里只剩下半锅发黑的油。
我把车停在一座石拱桥上,坐在桥栏上,看底下的河水。河水是黄的,漂着菜叶和塑料袋。
我掏出裤兜里的辞职报告,红星五金厂的公章印在上面,红得发暗。折好,塞回去。又掏出今天收的零钱,毛票和钢镚,数了一遍。
八十三块五。加上原来的三十六块八毛五,一共一百二。差一千三。
我把零钱塞回兜里,手上有铜锈,搓了两下,没搓掉。桥底下漂过一个塑料袋,被石头拦住了,在水里打转。
明天早上五点。李老头在等我的答复。电机厂仓库里的那三百斤废铜,也在等。
我跳下桥栏,攥紧车把,蹬了一脚。车链子咔咔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