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辞职 (第1/2页)
我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车链子咔咔响,到了厂门口。
五金厂的大门是两扇绿漆铁栅栏门,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红星五金制造厂”。传达室的老周头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里头放着《渴望》的主题曲。他抬眼皮看我一眼:“炜杰?今儿不是你轮休吗?”
“找主任办点事。”
我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走进厂区。车间里已经轰隆作响了,工人们穿着蓝色粗布工装,戴着藤条安全帽,脚上解放鞋沾着机油。有人推着铁屑车从旁边过,车轮碾过水泥地,留下一道黑印子。
公告栏贴着上个月的生产标兵照片,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旁边是新刷的标语:“安全生产,重于泰山”,红油漆还没干透。
我径直走到车间办公室,敲门。
“进。”
车间主任老陈趴在桌上打算盘,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他抬头看我,愣了一下:“炜杰?你不是请假了吗?”
我把那张折了三折的纸从兜里掏出来,摊开,放在他桌上。方格信纸,蓝黑钢笔水写的,标题四个字:辞职报告。
老陈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他摘了眼镜,拿起那张纸,看了足足三遍。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老陈把纸拍在桌上:“铁饭碗你不要了?出去了可就回不来了,家里人知道吗?”
“没说”
老陈噎住了。他点了一根大前门,抽了两口,烟灰落在辞职报告上。
“我不是要拦你。”他把烟夹在手指间,“可你在这干了三年,手艺好,再过两年评个技工,工资能涨一大截。”
“主任,盖章吧。”
老陈盯着我看了很久。他叹了口气,拉开抽屉掏出公章,蘸了印泥,在辞职报告右下角重重一按。
“手续去财务那儿结。”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裤兜,转身往外走。
“炜杰。”老陈在身后喊我。
我回头。
“出去混,别混砸了。”
我点点头,拉开门,走进了车间轰隆的噪音里。
三轮车是从废品收购站借的,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
我蹬着车穿过老街,石板路坑坑洼洼,车筐里的麻绳和杆秤颠得乱跳。街边有间早点摊,油锅上漂着油条,老板娘用长筷子翻着面。
收购站在老街尽头,三间低矮的平房,门口堆着比人还高的纸箱山。一只花猫趴在纸箱上舔爪子。
李老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铜烟锅里的烟丝一明一灭。他见我蹬着车过来,眯起眼:“借的车,倒是还知道回来。”
我把车停好,从兜里摸出大前门,递过去一根。
李老头不接,拿烟锅往门槛上敲了敲:“有话说。”
“铜什么价?”
“黄铜两块八,杂铜两块二。”李老头吐出一口烟,“卖还是买?”
“看看货。”
我走到门口那堆废铜旁边,蹲下去,伸手在里面翻捡。铜料混在一起,有电线皮剥出来的,有机器零件拆下来的,颜色深浅不一。
一块铜管接头吸引了我的注意。颜色偏红,分量压手。
我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打着了,火苗凑上去烧了五秒钟。铜头表面迅速变黑,我用大拇指一抹——黑色褪掉,露出底下玫瑰红的本色。
紫铜。紫铜的收购价至少六块,李老头把它当黄铜收进来了。
我抬起头,正对上李老头的眼睛。他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手里的旱烟锅忘了抽。
“你小子哪儿学的?”
“厂里干过。”
李老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的精明一点点渗出来。他没再说话,把烟锅里的灰磕了,转身进了屋。
我在老街转了两圈,敲了四户人家的门。
第一户是个老太太,家里攒了两斤多黄铜线头,是她老头子在世时从厂子里捎回来的。我用杆秤称了,秤杆上的黄铜秤星晃了晃,正好两斤四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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