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门在那边 (第2/2页)
然后他回了下头。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很快移开,落在我身后的窗台上——那上面放着他的半包白沙烟,他忘拿了。
他没有进来取。他转身下了楼。
我走过去,把门关上。插销是坏的,只能虚掩着。我从桌上拿起那半包白沙烟,走到窗边,抬手扔了下去。烟盒落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砸出一小团灰。
我转过身,开始翻抽屉。
工作证、几张过期的电影票根、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粮票、一个铁皮饼干盒。我把饼干盒打开,里面是我的全部家当:三十六块钱,一些毛票和钢镚儿,几张饭票。
我把这些钱全部倒在床上,一张一张数清楚。
三十六块八毛五分。
这就是我现在全部的本钱。
我把那张十块的纸币举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纸币上,水印里的国徽图案清晰可见。
废铜。
我在心里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前世这个时候,城南的国营电机厂正在清仓一批报废的铜线圈。那时候我和赵强还骑着一辆破永久牌自行车,跑遍了全城的废品收购站。那是我第一次摸到废铜生意的门道——然后第二天我就把钱全花在了林梦瑶身上,给她买了一条九十块钱的连衣裙。
我把钱重新装进信封,塞进裤子后兜,下了楼。
太阳已经偏西,巷子里浮动着晚饭时间的油烟味。隔壁刘婶在走廊里炒菜,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我快步穿过巷子,走到街角,沿着护城河边的小路往南走。
废品收购站在电机厂后门对面,一间低矮的平房,门口堆着山一样的纸箱和旧报纸,摆着一杆大秤,秤杆上的黄铜秤星被摸得发亮。
收购站的李老头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我站在马路这边,没有立刻过去。
因为收购站门口还有另一个人。那人穿着蓝色的帆布工装,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底下沾着机油的解放鞋。他正和李老头说着什么,一只手在空中比划。
我认得那身工装。
电机厂的。
我往前走了两步。一阵风吹过,把那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三百斤……铜线……明天……拉过来……”
李老头磕了磕烟锅:“啥价?”
“四块五。”那人说,“厂里急等着清仓库,便宜处理了。”
我站住了。
四块五。前世的记忆里,那批铜线李老头四块五收进来,不到半个月就以八块二卖给了城东的金属回收公司。
那人又和李老头说了几句,转身走了。他穿过马路,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机油味——电机车间特有的味道。
他在我面前停下,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烟盒是空的,他捏了两下,揉成一团扔进了排水沟。
“借个火。”他对我说。
我摇摇头:“不抽烟。”
他哦了一声,掏出火柴自己点上。火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和左脸颊上的一颗黑痣。
我认出了他。
老张。张德贵。电机厂仓库的保管员。
前世,就是他负责清仓那批废铜。
老张吐出一口烟,把火柴盒塞回兜里,抬脚往巷子里走去。蓝色的工装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原地。
然后我看向李老头。李老头已经回了收购站,门口那杆大秤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摸了摸裤子后兜里的信封。三十六块八毛五分。
四块五一斤的废铜,三百斤。要一千三百五十块才能吃下。
我连零头都不够。
但这批铜,我必须在明天老张拉过来之前,想出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