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眼前,仿佛如水一般的城 (第2/2页)
“阿云,我是在跟这女孩谈生意呢。”宋青辞无奈地解释。他稳住身形,从自己袖口里数出四枚铜子,轻轻搁在粗布边上,然后从摊上仔细挑了两盏蜻蜓灯。
那女孩始终没有抬头,只在铜子落在粗布上的时候,手指轻轻缩了一下,指甲缝里似乎还嵌着削竹篾时留下的细碎青屑。
云涧雪拿过他手中的蜻蜓灯,捏着竹篾骨架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薄纱糊的翅膀在河风里轻轻颤动,阳光透过纱翼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的动作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怕把纱翅捏皱了:“这倒是挺好看的,小姑娘你手还真巧啊。”
女孩没有回话,只是把头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些。云涧雪眨了眨眼,似乎忽然想起自己此刻是一身男装。
一个俊俏贵公子蹲在码头边对一个小丫头说“手真巧”,看上去大概确实有些微妙。
她轻咳一声,站起来把灯塞回宋青辞手里,拽着他就往茶桌那边走。
宋青辞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身后传来簪青的声音,带着几分刚到这个新地方的好奇,语气比平时轻快了不少:“诶——你刚才注意到没有?”
“什么?”
“那个小姑娘,”簪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许久没听到的雀跃,“你蹲下去的时候,她一直盯着你的手在看耶。不是看你的脸,是看你的手”
“……可能是看铜子吧。”宋青辞在心里回了一句。
“哪有,”簪青轻轻啧了一声,“她盯的是你的手指。你说她是不是没见过画师的手啊?”
宋青辞也没怎么在意。但不知怎的,他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几道极淡的墨渍,是这些天画图时沾上的,洗了好几遍也没完全洗掉,渗进了指纹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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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云涧雪拽着回到了茶桌边上。
桌上已经摆好了六盏清茶,每只粗陶茶盏里都漾着透亮的茶汤,热气袅袅地往上升。
云芷柔正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看见他被拽回来——后领还带着被揪过的褶皱,发带歪了半寸,手里还攥着两盏蜻蜓灯,碧蓝色的眸子里盛满了笑意。
陆云昭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目光在他和云涧雪之间走了一个来回,神色古怪。
松老那双苍老的手轻轻叩了叩桌面,那张无悲无喜的脸上似乎也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纹,像是看到了一出意料之中的戏码。
周老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津吏那里回来了,正坐在靠外的长凳上,端着茶碗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口烟熏黄了的牙齿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
宋青辞在条凳上坐下来,端起一盏茶,入口先是温热,然后才泛起极淡的清甜,那股暖意从喉咙滑下去,把他从方才的感触和忙乱中拽了出来。
他放下茶碗,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云涧雪站在旁边,折扇啪地一收,朝众人扬了扬下巴,那语气像刚打了一场胜仗:“记住了——以后人都不许乱跑。”
众人笑着点头,但目光全落在宋青辞身上。
云芷柔用茶盏掩着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陆云昭难得地朝他微微摇了摇头,那神情像是在说“你也有今天”。
宋青辞没有抬头。他把脸埋进茶碗后面,耳根悄悄地红了。
也像刚才码头上那个小女孩一样,把下巴藏进了膝盖上方那个并不存在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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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汀水横贯整座灵溪城,将整座主城分为南城和北城。南城三坊是市井商业中心,北城二坊是官署与士绅聚居区……”
宋青辞不急不缓的开口,跟众人交代着灵溪城的相关事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对这座城市了如指掌。
但真实情况他却是心虚的。
刚才周老伯用他那浓重的灵溪口音开始给众人交代入城的路线,说了好几句,大家只听懂了“往东走”“过桥”“兰汀水”几个词,剩下的全是一串含糊的连音,像唱歌又像念咒。
宋青辞和老伯相处了几天,勉强能听懂大半,周老伯便将相关的信息磕磕绊绊地向他转述了一通。他现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从容,仿佛这些信息是他一早就得知的。
“——来了来了,”簪青在意识里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小宋向导又要开始背刚才周老头教的话了。”
“……你闭嘴。”他在心里回。
“哦?”云涧雪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挺清楚。”
“……画过地图。”宋青辞面不改色。
云涧雪眨了眨眼,忽然把折扇往他面前一指:“那你以前来过吗。”
“……没有。”这一次他答得很干脆。
“噗。”云涧雪折扇一合,笑得毫无遮拦,肩膀都在抖,“那你刚才还说得那么正经,字正腔圆的,我还以为你闭着眼都能摸到城门呢。原来阿辞你也是现学现卖啊。”
“彼此彼此,”宋青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总比某个在渡口差点把灵铢当铜子花出去的云公子强。”
“你——”云涧雪折扇啪地一收,转过头来盯着他,眼瞳里映着午后的天光,亮得有些过分。但她嘴角分明在往上翘,怎么都压不住。
云芷柔已经在旁边笑出了声,连陆云昭都难得地把头转向了一旁,似是在憋着什么。
一行人沿着兰汀水慢慢朝城内走去。正式进入水街坊以后,宋青辞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
兰汀水碧绿清澈,倒映着两岸连绵的青瓦白墙,日光落在水面上,轻轻一晃便碎成满河的金屑。
河道上的乌篷船比码头那边多了许多,慢悠悠地撑过水面。
船头搁着竹篾编的小筐,筐里装着新摘的莲蓬、紫红的菱角、还沾着水珠的时鲜果子。撑船的人朝岸边招呼着什么,尾音绵软上扬,像唱歌。
有几条船靠在岸边,船家正蹲在船头整理渔网,脚边木盆里装着刚打上来的灵鱼,鳞片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临河的酒楼一座挨着一座,木制骑楼伸到水面上方,朱红的雕花栏杆倒映在河面上,被水波揉成一片温柔的绯红。
有一家酒楼门脸格外开阔——上下两层,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块大匾,写着“望溪楼”三个金漆大字,门前立着两个肩上搭白巾的伙计,正笑容满面地往里面迎客。
二楼临河的雕窗大敞,能看见几桌客人正推杯换盏,酒香菜香混在一起从窗口飘出来,勾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往上看一眼。
紧挨着酒楼是一座茶楼,竹帘半卷,帘后传出一阵清脆的惊堂木响——啪!——紧接着便是茶客们轰然的叫好和杯盏磕碰的脆响。
沿街的小吃摊一个挨着一个,灶台上热气蒸腾,白茫茫的蒸汽一团一团地往上升。
有个摊子前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翻涌着热油,摊主正往油锅里下着什么小食。刺啦一声,油花溅起,一股焦香的鲜味立刻弥漫开来,几个刚下船的旅客被这香味勾得驻足不前。
旁边是个蒸糕摊,笼屉堆得老高,摊主揭开最上面一层,白茫茫的蒸汽呼地涌出来,裹着一股清甜的米香。
排队的人从摊前一路排到了隔壁铺子的门口,有妇人刚接过油纸包好的糕,转身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嘴里含糊地朝身边的女伴说“这笼蒸得正好”。
再往前去,卖桂花糯米藕的小摊隐在街角的银杏树下,摊主正往藕孔里灌糯米,旁边的铜锅里桂花和冰糖慢煮着,香气隔了半条巷子都能闻到。
街上行人往来如织。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担子里的竹编小玩意儿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几个穿青灰布衣的妇人挎着竹篮从杂物坊方向走过来,鬓边簪着竹簪,边走边用绵软的本地话聊着什么,语气词“嘛”“嘞”时不时飘进耳朵。
几位挽着竹篮的少女从旁边的巷口转出来,穿着淡青、米白的交领长裙。料子轻薄柔软,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兰草纹,裙摆随步履轻快拂过青石板,像几朵被风吹动的花瓣。
她们臂弯里挎着竹编小篮,篮中装着刚摘的莲蓬和几枝初绽的桂花,边走边用绵软的本地话说着什么,说到开心处便凑近彼此的耳边,笑得眉眼弯弯。
其中一位偏过头时,发髻间那支细长的银簪轻轻晃荡,簪头坠着一粒极小的青玉珠,在午后的日光里闪了一下,又隐入乌黑的发丝间。
她们的笑语声在周遭逐渐散开,混进远处食肆的杯盏声和乌篷船上的吆喝声里。
再往远处看,一座宽大的石桥横跨兰汀水上,三个桥洞整齐排开,桥栏上刻着青竹纹样,桥面上行人来往如织,南来北往的步履没有片刻停歇。
这便是周老伯刚和他提到过的横跨灵溪城南北两城的主桥——灵溪桥。
宋青辞站在街心,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不是在走路,而是被这条街推着往前,被一种他从未见识过的人间烟火裹挟着,往更深处涌去。
驻云津的主街不过三百余丈,从码头走到镇尾的石桥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而此刻他脚下的这条街比驻云津的主街宽了两倍有余,却依旧被人流填得满满当当。
他望着这一切,忽然想起沈老头的那副驻云津码头图。画里的驻云津永远只有一条主街、五座栈桥、几棵老榕树。
而此刻他脚下的这条街,比驻云津的主街宽了两倍,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条街道都要繁华。
但真正让他看不够的,是它仍在往前延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更多的桥、更多的楼、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街坊。
这座城市,仿佛如水一样,水一般的灵秀清雅,水一般的莹润华贵。这是宋青辞从未见过的繁华景象,这个画面将会长久的刻入他的脑海之中。
他拿出册子和笔,记录下他所见的有趣画面,而那繁华之中他忽然也藏着小小的美。
宋青辞偏头注意到在这繁华集市的街角,那几棵银杏树叶子在这个时节已经微微泛黄了。
又有几朵细碎的金粟飘到他的面前,落在他肩头,又被他轻轻拂去了,但空气里那股甜丝丝的香味怎么也散不去。
原来已经到了这个时节了啊。
“银杏初泛黄,桂花满城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