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眼前,仿佛如水一般的城 (第1/2页)
灵溪城已近在眼前。
那高大的水门横跨在灵溪江与兰汀水的交汇处,是一座真正建在水上的城门。两扇厚重的铜门被铁索高高吊起,门钉在日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门楣上刻着“灵溪渡”三个大字,笔锋沉稳,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石砌的驳岸从城门往两边延伸,沿河排开,规整而宽阔,像将整座码头包裹着。
码头分作三区——客运、货运、官用,各有引导,互不混杂。远处有几艘货船正缓缓靠岸,船头的水手摇着一面青旗,码头上便有兵丁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往指定的泊位去,一切井然有序。
“靠岸喽——”船尾周老伯吆喝一声,将缆绳往岸上的石桩上一套。船身轻轻一震,停稳在客运区的泊位上。周老伯刚把跳板搭好,两个身着制式甲胄的津吏便带着几名兵丁上了船。
为首那人腰间佩刀,手中拿着验关文书,语气倒不算严厉,只是例行公事:“船从哪里来?船上几位?”周老伯迎上去,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那津吏接过令牌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变了——那令牌上刻的是瀛洲云氏的霞云纹,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芒。他连忙将令牌双手奉还,又朝身后几个兵丁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再查。
云涧雪正站在船头,一手执扇,一手扶着腰间长剑,望着灵溪渡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头也没回。河风拂动她银冠下几缕碎发,那身月白薄衫被吹得微微拂动。
那两个津吏显然认得云氏子弟的装束,但还是按流程简单问了几句,声气比方才更客气了几分。
云芷柔笑盈盈地上前答了话,三言两语便将手续了结。那两个津吏拱手退下,临走前又忍不住多看了云涧雪一眼——大概是没见过长得这么俊的世家公子。
周老伯跟着津吏去渡口做入城登记,临走前朝宋青辞招了招手,用一口浓重的灵溪口音说:“小师傅,你们先逛着,莫走远喽。”说完便跟着那津吏往渡口方向去了。
“走吧,下去看看。”云涧雪折扇一合,率先迈下了跳板。乌皮靴踩在石砌码头上,发出一声轻快的脆响。
宋青辞跟在后面踏上码头。脚底的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却丝毫没有驻云津码头那种湿漉漉的油腻感。
驻云津的码头虽然也很忙碌,但那是杂乱的、散漫的,船和船挤在一起,空气中永远混着鱼腥和汗味。
而这里的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缝隙里的灰浆还是浅灰色,明显是近年刚修缮过。
路边隔几步便竖着一块木牌,写着泊位编号和方向,来往的客商和挑夫各行其道,连堆在货运区边上的货箱都码得整整齐齐,每个箱角都对齐了石板缝。
码头边上摆开了好几处集市。卖灵果的摊贩把竹筐一字排开,筐里的灵桃还带着水迹,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水光。
一个老篾匠蹲在路边,面前摆着新编的竹篮和竹篓,竹篾削得光滑匀净,精巧得让几个刚下船的旅客忍不住蹲下来翻看。
卖鱼的中年妇人正和旁边卖菜的老头隔着一筐萝卜聊得热火朝天,手上却没停,一边笑一边麻利地给客人刮鱼鳞,刮下的鳞片纷纷扬扬落在脚边的木盆里。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船工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却丝毫不显得混乱——每个摊位都规规矩矩地排在自己该在的位置,没有谁把货物堆到石板路中间去。
码头边最显眼的是一座茶摊。几根粗竹竿撑起一大片青布篷,篷下摆着十来张方桌和几十条长凳,灶台就支在篷子边上,灶膛里火光正旺。
几个帮工穿着短褐,肩上搭着白巾,正端着茶壶在灶台和客桌之间来回穿梭,脚步麻利却从不撞到客人。
坐在那里的茶客什么人都有。几个刚下船的旅客正捧着茶碗暖手,旁边桌上是歇脚的挑夫,茶也不喝就啃着自带的干粮。他旁边桌上却坐着个戴方巾的书生,面前摊着一本书,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品。
这地方说不上雅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地上都铺着一层细沙,踩上去软绵绵的。篷柱上挂着一块木牌,绿底金字,写着“灵溪第一盏”。
云涧雪看着那块招牌,眼睛亮了。
不过这次她没有一个人突然跑出去。她只是偏头朝那茶摊望了望,便转过身来,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钱袋,在宋青辞面前晃了晃。
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了几分得意,笑盈盈地说:“阿辞,去买几盏茶,我们在那边等你。”
她说着用折扇往茶摊边上几张空桌的方向点了点,便带着云芷柔几人往那边走去,步履不疾不徐。
云芷柔跟在她身后,回头朝宋青辞弯了弯眼睛,像是在说“也该轮到你了”。
陆云昭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默默地跟上了云芷柔。
松老负着手慢悠悠走在最后,经过宋青辞身边时看了他一眼——
宋青辞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经被塞进了那只钱袋。他低头看了看钱袋,又抬头看了看云涧雪走远的背影。
钱袋上还带着她袖中的余温,绣着云纹的绸面被撑得鼓鼓囊囊,里面装的都是灵铢。他在心里极轻地叹了口气。
“……这家伙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嗯。”簪青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起来,“你现在像个跟班。”
“我本来就是随行画师。”
“不,跟班。”簪青纠正,“随行画师是不用管买茶的。跟班才管这事。”
“……当我没说。”
他认命地走向茶摊。那茶摊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伯,一张被灶火熏得发红的脸,额头上刻着几道深纹,正一边收钱一边扯着嗓子招呼帮工给客人端茶。
那老伯看见宋青辞在摊前站定,便朝他笑着点了点头:“小师傅,要几盏?”
宋青辞替众人都点了一杯,又想起还在办手续的周老伯,便多加了一盏,一共六盏。
“老丈,这是什么茶?”
“清茶,灵溪本地的,用灵溪江水现烧现泡,”老伯一边收钱一边随口答道,“下船喝一盏,祛祛江上的寒气。三枚铜子一盏。”
他付钱用的是云涧雪的钱袋,里面装的是灵铢,一盏清茶三枚铜子,六盏总共十八枚——换算过来连两枚纹银钱都不到。
大家族的小姐出手还真是阔绰,他心里这样默默的想着。
老伯麻利地数出找零,朝旁边一个帮工挥了挥手:“六盏清茶,送那边——”那帮工应了一声,端着茶盘麻利地穿过几张桌子,将茶盏稳稳搁在云涧雪她们那桌。
宋青辞转身正要往茶桌那边走,目光却忽然被码头边一个极小的摊位吸引住了。
那摊位就摆在码头最偏僻的角落里,夹在一堆货箱和一堵石墙之间,若不仔细看几乎要错过。
没有竹竿,没有木架,不过是一张破旧的粗布铺在地上,边角被河风吹得起起落落,用几块碎石子压着。粗布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样小玩意。
摊位后面蹲着一个极小的身影。
是个女孩。她的头发用一根旧布条随意扎着,已经松得快要散开,几缕枯黄的发丝黏在额角。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裙摆上沾着几道干涸的泥痕。
她低着头,下巴几乎要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极小的一团,像是想把那一身破旧的衣裳从这繁华的码头里藏起来。
她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这么小的年纪就出来摆摊了?
宋青辞忽然想到自己。他在驻云津摆摊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坐在大榕树下,面对着来来往往的客商和船工。但那时他身边并不是空无一人——起初有沈老头在。
老头子总是在旁边悠哉游哉地喝茶,时不时伸过头来看他一眼,挑三拣四地说“这笔画重了”“那颜色调淡了”。一老一小,也从来不觉得闷。
后来沈老头走了,至少还有老陈茶铺的灶火、街口饼摊阿婆偶尔多给他的一块粗粮饼、那些在他摊前喝着茶和他谈天的街坊。
而这个女孩却孤零零地蹲在码头最偏的角落,人群从她面前川流而过,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她一眼。他有些感触,走了过去,在那摊位前蹲下来。
女孩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那目光只在他脸上一扫,然后整个人便往后缩了缩,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把身子缩得更小了些,下巴重新埋进膝盖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宋青辞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样怕生的性子,又怎么做的了生意呢。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低头去看粗布上摆着的那些小玩意。是几盏灯,竹篾削得光滑匀净,薄纱糊的翅膀粘得极工整,四片翅膀朝不同方向微微翘起,像是蜻蜓的形状。
“蜻、蜻蜓灯。”那女孩终于开口了,声音极轻极细,像是刚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两……两枚铜……铜子。”
相当便宜的价格——两枚铜子。他低头又看了看那些灯,每一盏的竹篾都削得光滑,翅膀的角度各有不同,精致得不像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能做出的手艺。
铜子、纹银、灵铢,这是十二洲通用的货币,换算比价都为十,由各洲的领头势力协商并各自铸造。
青洲的铜子上印的是青莲花的花徽,正面那朵五瓣青莲线条简洁,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防伪锉纹。
纹银钱上则是清宁城的轮廓——那巍峨的城楼剪影,他从小在沈老头的地图上画过无数次。
至于青洲灵铢,正面是青玄山的剪影,铸造时据说注入了微弱的灵韵,在夜间会发出极淡的荧光,灵溪城本地人都叫它“青荧子”。
他在驻云津画摊上和南来北往的客商打了十几年交道,各洲的钱币都见过不少,画囊里还收着几枚当收藏——瀛洲的纹银钱上印的是霞山,徐州的是云梦泽的水纹,每一枚都不太一样。
他刚想开口说“那我要两盏”,还没来得及把字咬出口,后衣领忽然被人猛地往上一提。他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仰,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刚出来就在这里欺负女孩子?”
宋青辞抬起头,正对上云涧雪那双明亮的眼睛。她一手提着他的衣领,一手拿着折扇,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
“茶都上了也没见你人,而且周伯那里已经把入城手续办好了,快跟我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