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还真是心思单纯啊,你们这些画师 (第2/2页)
关于他的修行,也才刚刚开始。
“那还多亏了芷柔姑娘送来的披风。唉,芷柔姑娘还真是温柔啊。”他半开玩笑地朝身旁的云涧雪说道。
解开的心结像一根松下来的弦,他几乎能感觉到昨天那个在她面前言语无忌的自己又回来了。
云涧雪脸上的神情顿了一顿,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侧过头看他,用玩笑般的语气说道:“哦——我劝你别打我家芷柔的主意,不然就算你是我的朋友,也会非常惨的。”
宋青辞本来已经准备好了回嘴的话,但听到某个词,他神色忽然顿了一下。然后他把脸转向江面,像是毫不在意地问出了一句对他而言很重要的话。
“嗯,阿云。我们原来已经是朋友了吗。”
问完之后,身边没有回答。船舷下传来阵阵江水拍打船身的声响,他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再转头去看她。
云涧雪正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没想到你也能问出这么愚蠢的一个问题。”
宋青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意从嘴角漫上眉眼,所有的阴霾都被一扫而空。
“哈哈,”他转回头继续看着江面,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坦荡,“阿云,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啊。”
“明明才认识两天。”云涧雪咕哝了一声。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重新凑近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嘻嘻,那我们之间有多要好呢。”
宋青辞偏过头来看着她。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正定定地望着他,清晨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那张俊美得不像话的侧脸上,把她翘起的嘴角染成一道极好看的弧度。
他想,大概是从那个人毫无芥蒂地收下那句不上不下的“阿云”开始,他便不再只是她的随行画师。
“那就做一辈子的挚友吧。”
他笑着说出来。然后两个人都大笑起来,笑声在甲板上回荡,被江风吹散,飘向远处灰蓝色的水面与天际交界处。
云芷柔从船舱里走出来,听见那两个年轻人的笑声,脚步微微一顿,抬起头朝船头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她低下眉眼,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身走回了舱里。
宋青辞还不知道,一辈子的挚友——那可是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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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伯的灵舟一路往北,午时已过。
灵溪江的江面在这一段变得极为开阔,两岸的丘陵早已退到几乎看不见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平坦的冲积平原。
岸边偶尔能看见几座渔村,茅屋低矮,炊烟袅袅,几个赤脚的孩子在浅滩上拾贝。
但越往前行,渔村便越是稀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片规整的灵田和沿岸新建的货栈,有挑夫正往驳船上搬运货物。
宋青辞本想和云涧雪一起看着窗外的景色闲聊,但就在不久之前,云芷柔以“不可荒废修行”为由把云涧雪拉回了里间。
她临走前朝他弯了弯眼睛,说小姐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完。
云涧雪被拽走时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救我”——他微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于是窗边又只剩下他一个人,船舱里松老依旧在打坐,陆云昭也闭目修炼,周遭安安静静,只余窗外风声水声交织作响。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青儿。”
“什么事快说。”簪青的声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不耐烦。
“我想到,你既然早就意识到我上这艘船会有危险,那你是不是其实有办法护住我的安全啊。”宋青辞说这话时语气没什么波动,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小发现。
意识里沉默了一会儿。很长一会儿。
“哼。”簪青的声音终于重新浮起来,比方才低了几分,“这个时候倒是变得聪明了。”
“是又怎么样,我告诉你,你以后惹了事情可别指望我给你摆平。”她恨恨地补了一句。
但宋青辞只是微微一笑。他看见自己的手指搁在窗框上,指甲被晨光照得有些发白。“哈哈,我只是在想——你肯定是不舍得我死的啊。”
“每次都只会说这种哄骗女孩子的话。”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便再无声响了。
宋青辞也没有追问。他的目光越过窗框,望向远处的江面,然后他的呼吸忽然顿了一下。
远处,地平线上,一座巨大的城池轮廓正从薄雾中缓缓浮现。
那影子比他一路走来见过的所有城镇都要庞大——不只是庞大,是它本身的存在感就把周围的一切都比了下去。驻云津的野渡散漫、渔阳和平湖的朴实小巧,在它面前都成了散落在原野上的碎石。
眼下已是午时,薄雾早已散尽,阳光洒在远处那片巨大的城池轮廓上,把青瓦白墙映成一片淡淡的金鳞。
那城池跨水而建,水网如织,数不清的河道从城中穿过,石桥一座接一座,拱形的桥洞倒映在水面上,像一串串圆满的月亮。
一条宽阔的支流从城西分叉而出,水面上泊着数不清的船只。那是真正的商船方阵,桅杆林立,帆影如云。
沿河两岸是连片的青瓦白墙。不是几排,也不是几坊,而是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的建筑群落。
那些建筑排列得极为规整,沿着河道一层一层往外铺展,像一盘巨大的棋局。
城中最高的几座阁楼从青瓦白墙中拔地而起,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远远望去像几枚钉在城中的银针。
最让人挪不开目光的,是那座横跨在灵溪江与兰汀水交汇处的水门。
那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门,却建在水上。城门高达数丈,门楣刻着三个大字,虽然隔得太远还看不清笔划,但每一次看到这种规制,他都能感觉到一种无声的分量。
石砌的驳岸从城门口往两边延伸,沿河排开,规整得像两条臂膀。码头上人来人往,但丝毫不乱。几个身着制式甲胄的士卒正在码头上巡逻,腰间佩刀在日光下反射出整齐的银光。
这就是灵溪城。一座真正的水上都会,是清王朝在青洲南部的第二大城市,是灵溪江与兰汀水交汇处的明珠。
它宏大却并不肃穆,繁荣却并不嘈杂,在正午的阳光下富丽而从容,仿佛一切都在秩序的运转之中。
宋青辞站在窗边,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好大。”他终于开口,用的是最笨拙的两个字。
簪青在他意识里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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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船舱的内室,竹帘低垂。
云涧雪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芷柔,好了吗——”她拖长了尾音,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角那把折扇。
“小姐,不急这一会儿,灵溪城还没那么快到呢。”云芷柔站在她的身后,指尖托着一缕乌黑的长发,正在往那顶小巧的银冠里固定最后一根发簪。她的动作极轻极稳,仿佛手里拿的不是发簪而是一根绣花针。
“我想出去看看嘛。”
“好好好,马上就好了。”云芷柔习惯性地应和着身前小姐的娇嗔,嘴角弯成一道月牙。终于把发冠固定好,她后退半步,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手艺。
云涧雪眨了眨眼睛,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云芷柔伸手帮她理了理领口,又拂掉肩上一小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绒毛。
两个人相视而笑,像姐妹,又像玩伴。
然后云芷柔收起了笑容。她的眼睛依旧弯弯的,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悄然收拢,语气也变得认真了几分:“小姐,从京都来的密探已经在灵溪城等候着了,说是有重要的消息要当面回报。”
“哦,是吗。”云涧雪脸上的笑意慢慢沉下来,不是那种被吓到的表情。她把折扇轻轻搁在梳妆台上,声音如同风拂过水面,“我知道了。”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瞬。
然后云芷柔忽然又恢复了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凑近了几分,声音里带了一丝神秘:“还有——为了您更好的历练,老爷从本家为您送来了那样东西。就是您一直很期待的那样。”
她说到“那样东西”时故意拖长了尾音,然后把脑袋往旁边一歪,像一只卖关子的猫。
云涧雪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她一把抓住云芷柔的袖子,眼睛里闪烁着近乎孩童的光芒,声音都在发颤:“真的吗,芷柔?老爹还是最疼我了!”
“啊,小姐别乱动——头发又乱了!”云芷柔被她拽得整个人往前一倾,手上的木梳差点掉在地上。她稳住身形,又伸手按住自家小姐的肩膀,把那顶被晃得歪歪扭扭的发冠重新扶正。
铜镜里映出两张脸——一张激动得发红,一张满是无奈的笑意。
好不容易把发冠重新固定好,云芷柔终于轻舒一口气,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轻松地问道:“小姐,还有宋青辞那边——派去驻云津的密探是否还要继续查?还有关于他的愿望,是否要……”
云涧雪站起身来,走到竹帘边,抬手掀起一角。甲板上,那个少年正独自扶着船舷,半个身子探在江风里,衣袂翻飞。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把帘子轻轻放下。
“这件事啊,把人都撤回来吧。”她忽然嘻嘻一笑,“他啊,就只是个有趣的呆子。”
宋青辞在船舱内理了理身上的衣袍,将那柄人间世重新佩在腰间。指尖在刀鞘的卷云纹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掀开舱帘,走到甲板上。
灵溪城那高大的水门已经近在眼前,门楣上“灵溪渡”三个字清晰可辨。
石砌码头上人来人往,货船客船在分明的航道上井然有序地进出。
江风迎面扑来,吹动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望着那高大的水门,轻轻叩了叩刀柄。
“但愿此行,有所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