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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平湖夜游,分文不取才是大画家的修养

第八章 平湖夜游,分文不取才是大画家的修养 (第2/2页)

只是一瞬。没有人惊呼,没有人拔刀迎敌,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也是一个修士,可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和这个老人之间相隔的是一道他此前从未真正理解的天堑。
  
  倘若这一剑直指他而来……
  
  宋青辞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那片枯树林的方向收了回来,快步跟上了前面几人的步伐。
  
  ——————
  
  客栈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围着粗布围裙在擦桌子,听见有人进门,抬头一看。
  
  一个俊美得不像话的白衣贵公子率先迈了进来,腰间悬着长剑和酒葫芦,身后跟着一个佩刀的清瘦少年、一个抱剑的老者、一个面容冷硬的黑衣护卫,还有个笑眯眯的圆脸丫鬟。
  
  人人腰间都带着家伙,衣装行头皆是不凡。
  
  老板娘那抹布差点掉地上。她愣了一瞬,随即脸上堆起最殷勤的笑容,嗓门大得连后厨都能听见。
  
  “几位客官——是要住店?快请快请!伙计——赶紧收拾几间上好的客房出来!”又转头朝后厨喊了一嗓子,“灶上多添几道菜,今晚有贵客!”
  
  然后她快手快脚地擦好一张方桌,拉开长凳,招呼几人坐下,又拎着茶壶挨个斟满。
  
  宋青辞注意到,她说的是官话,虽然带着浓重的灵溪口音,但咬字很清楚。
  
  老板娘的热络劲儿全使在了宋青辞身上。大概是因为云涧雪那一身凌然贵气让她不敢冒犯,那老者和黑衣少年又都不太好说话,云芷柔虽然笑眯眯的,看起来是做主的人又不是做主的人。
  
  于是他这位最面善、最像个正常人的年轻画师便成了她的重点目标。
  
  “小师傅这是头一回来平湖吧?”老板娘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赶路辛苦,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宋青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礼貌地笑着回了几句“叨扰了”“多谢东家”。
  
  他在这方面向来轻车熟路,在驻云津这么多年,最难缠的主顾他都能笑着应付,何况只是个过分热络的客栈老板娘。
  
  老板娘眼尖,瞥见了他放在桌边的画囊和册子,眼睛顿时亮了:“哟,小师傅是画画的?这年头在平湖县这可不太多见,都是赶路的客商。”
  
  宋青辞还没回答,云涧雪已经把折扇一合,笑盈盈地替他答了:“他呀,是我的随行画师,画得相当不错呢。”她这话说得极自然,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
  
  此时的她已经不再是刚进客栈时那副凛然贵气的模样,方才遇到陌生环境时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警惕已经悄然卸下。
  
  又回到了平时那个熟悉的云涧雪——明快、随意,甚至还带了点懒洋洋的骄傲。
  
  老板娘一听这位贵公子开了口,语气还如此平和,也彻底放下心来,笑道:
  
  “哟,那感情好。咱们这儿没啥大人物,就是些船家、渔户、赶路的客商。小师傅要是不嫌弃,随手画一幅咱们平湖的暮色呗,画好了挂店里,也算给咱这小店添添光。”
  
  宋青辞立马就听懂了,心知这是上门的生意来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钱的事,云涧雪已经先他一步,笑盈盈地替他应了下来。
  
  “他画,肯定画。”
  
  宋青辞转头看她,意思是“你替我做主倒是挺快”。云涧雪回看他一眼,意思是“画就是了,磨叽什么”。
  
  他轻咳一声,压低声音试图绕过云涧雪这个“拦路官”:“东家,那这价格——”
  
  “小公子这话可就生分了,不过是公子随手之事罢了。”老板娘不等他说完便笑着打断了他,“而且像公子这样的大画家的画,谈钱不就是俗了嘛。”
  
  “就是就是。”云涧雪还在一旁附和,手里的折扇摇得比任何时候都欢快。
  
  宋青辞哑口无言。居然是捧杀手段——这位老板娘夸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先把你捧上去,再跟你说谈钱就俗了,让你连开口议价的路都被堵死。偏偏旁边还有一位大小姐跟着一个劲地推波助澜。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心底面无表情地跟簪青吐了一句:“分文不取才是作为一名大画家的自我修养。”
  
  “嘻嘻,”簪青轻轻笑了一声,“你就别骗自己了。”
  
  “……”
  
  纸铺在客栈窗边的方桌上,窗外就是平湖的暮色。暮色比他刚下船时又暗了几分,远处渡口有船家正在收帆,船头的风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那个船家弯腰点灯的动作——两只手拢在灯罩边挡风,背微微弓着,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忽然松下来。
  
  宋青辞好像依稀记得沈老头和他说起过,平湖往北有一段浅滩,水下暗礁密布。
  
  老跑船的都知道,夜里船头必须挂灯,不是给自己照路,是给后来的人看,这盏灯是规矩,也是人情。
  
  那些曾经听在耳中的故事出现在眼前,他感到有些触动,最终将它们都落于笔上。
  
  他凝聚心神,尝试将体内那股微弱的灵韵引至笔尖。簪青的笔头果然如昨夜那般,再次泛起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莹白微光。
  
  纸上的墨迹在落笔的瞬间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那弯腰点灯的身影在纸上慢慢浮现,比寻常的墨色更通透,仿佛暮色本身渗进了纸纹。
  
  云涧雪正和老板娘聊得热闹。老板娘在教她用灵溪方言说“好吃”,云涧雪学了三四遍都跑调,逗得老板娘直拍大腿。
  
  “不对不对,小公子你这舌头太硬了——你跟我念:好——吃——”云涧雪又试了一遍,发音还是歪到了天边去。
  
  老板娘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也顾不得什么贵人不贵人了,又纠正了她一遍。
  
  云芷柔端着茶杯,静静地看着宋青辞作画。
  
  她的目光先落在纸上那个弯腰点灯的身影上,那笔触与墨色颇具灵气,然后她的视线移到了笔尖上,那支看起来只是寻常竹管的旧笔,笔尖的毫毛似乎正隐隐闪烁。
  
  她一直端着茶杯的手极轻微地抖了一下——杯中的茶汤微微晃荡了一下,但还没有溢出杯沿。那始终平静且温柔的神色底下,一抹极短暂的惊慌一闪而过。
  
  然后她垂下眼睫,将茶杯轻轻搁在桌边,嘴角重新挂上那抹如沐春风的微笑。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
  
  宋青辞画完最后一笔。然后搁下笔,端起茶杯。
  
  风从河面上吹进来,带着水草和远方的腥咸。他觉得这杯粗茶比驻云津任何一个下午的茶都香。
  
  ——————
  
  夜晚,客房内。灯火在桌角摇摇晃晃地燃着一小簇光,把宋青辞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这间平湖客栈的客房说不上精致,墙壁是粗泥抹的,窗框有些歪,但被褥干燥松软,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比他驻云津那间老画铺强了多少。
  
  他坐在桌前,将今天画的手稿一幅一幅地摊开在桌面上。采菱船上那个得意洋洋又惊慌失措的少女、渔阳渡口被炭火烧得发黑的烤河蚌摊、平湖暮色里弯腰点灯的老船家。
  
  每一幅翻过去,他丹田深处那幅无形的画卷中便也有一笔极淡的墨色悄悄印了上去。白日里他就发现了——赏景作画时,那些画面便会在心中浮现。
  
  驻云津那一角是浓的,有光,有石板路被踩得发亮的弧度,有老榕树和灵溪的轮廓。
  
  而今天新画上去的那些还太淡,像薄雾,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韵确实比昨天又厚了一层。
  
  “能感受到一些了吗,属于你的修行。”簪青的声音在安静的客房里轻轻响起。
  
  “嗯。”
  
  “那便好。切莫急功近利。”
  
  “青儿。”短暂的沉默后,宋青辞开口了。
  
  “嗯?谁让你这么叫的。”
  
  “我发现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只是些凡人。”
  
  “确实如此。”簪青似也没再追究称呼之事,开口答道,“不过这也是因为此处太过偏僻。到了灵溪城,到了京都,你看到的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难道作为凡人,就不会有愿望吗。”
  
  簪青沉默了一会儿。灯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青色花片。
  
  “众生皆会有自己的愿望。”她的声音轻了下来,“不过不是每一个愿望强烈到会得到回应。就像你今天见到的那些采菱女——她们也有愿望,平凡的愿望。修士对于愿望的执念更深,但未必有她们那般快乐。”
  
  她没再多说。宋青辞也没有追问。
  
  “是吗。平凡的快乐。”
  
  他趴在桌上,一只手垫着下巴,看向窗外。窗外只有一弯极淡的月牙,被云层遮得朦朦胧胧。
  
  平湖县没有驻云津那般彻夜不息的码头喧嚣,这个时辰已经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他的呼吸声叠在一起。
  
  他就这么趴着,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
  
  次日清晨,晨雾还没散尽,江面上浮着一层薄纱。
  
  船家周老头已经在渡口扯着嗓子喊了声“走喽——”,声音洪亮得把停在对岸树梢上的几只麻雀都惊飞了。
  
  云涧雪一大早便站在船头,正跟周老头比划着什么。她大概是恢复了精神,今天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月白薄衫,发带束得整整齐齐。
  
  看那架势,大概是在问今天中午之前能不能到灵溪城。她比划的幅度很大,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周老头叼着旱烟眯着眼看她的手势,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宋青辞站在甲板上,被晨风一吹,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江上的温度还没上来,风里带着水汽的凉意。
  
  一件薄披风从旁边递了过来。
  
  他回头一看,依旧是那张如沐春风的笑脸——云芷柔。
  
  “多谢。”他接过来披上,才发现这披风的料子比他这辈子穿过的所有衣服都细密。针脚细密匀净,质地轻软却挡风。
  
  云芷柔和他并肩站在船舷边,一同看着船头那个还在跟船夫比划的白衣身影。
  
  云涧雪终于放弃了跟周老头的“沟通”,回头正好看到宋青辞裹着披风站在那边,满意地点了点头,朝他挥挥手。
  
  她银铃般的声音从船头传来:“阿辞——周老伯说今天顺风顺水,不到午时就能看见灵溪城的水门!”
  
  宋青辞笑了笑,没回话。
  
  阳光正从晨雾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地漏下来,洒在江面上,把整条灵溪染成流动的金鳞。
  
  云芷柔却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温柔柔的,像在问今天早上喝什么茶。
  
  “青辞,你是不是觉得小姐她很单纯啊。”
  
  宋青辞转过头,看见的是一张眯着眼的笑容。
  
  晨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在弯成月牙的弧度里,藏着某种他读不太懂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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