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平湖夜游,分文不取才是大画家的修养 (第1/2页)
午后时分,灵舟重新离岸。
云涧雪打了半个呵欠,说声“好困”,便掀开那道竹帘,钻进里间去睡午觉了。云芷柔朝宋青辞笑了笑,也跟了进去——大概是去照顾她家小姐歇息。
竹帘在他们身后轻轻落回原位,帘缝里那纤细的身影晃了一下便不见了。
船舱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河水平缓拍打船舷的声响,和老船夫在船尾偶尔哼两句的不知名小调。
宋青辞靠窗坐着,一手支着下巴,望向窗外。
松老依旧靠着舱壁盘膝打坐,双手搁在膝上,呼吸绵长而平稳。陆云昭坐在他对面,也闭上了眼,背脊挺得笔直。两人像是两尊静默的石像,连衣襟都不曾动一下。
这种午后安静的氛围,他很熟悉。以前在驻云津的画铺里,每到这个时辰,码头上的喧嚣会稍微歇一歇。
阳光会从窗格里漏进来,像是在画案上铺一层粉,金灿灿的。他一个人坐在老藤椅上,翻翻沈老头留下的旧手稿,或者描摹几笔山水图。
那时候他觉得这样的安静是独属于他的,没有人打扰,也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此刻,这般安宁依旧如故。
簪青的声音在他意识里轻轻浮起来:“在想什么?”
“在想,”他在心里回,“这种时候我好像应该做点什么。打坐,吐纳,或者像他们一样闭目养神。但我什么都没在做。”
他方才也尝试着打坐修炼,却发现根本无法吸纳身周的灵韵进入体内,丹田处的那幅奇异画卷更是对此隐隐对此产生了抗拒之意。
“你不是在看窗外吗。”
“看窗外算什么修行。”
“对你来说,那就是修行。”簪青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你昨天在画铺里立愿的时候,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宋青辞没有回话。窗外的景色正一寸一寸地往后退——丘陵渐渐低矮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平坦的湿地与水泽。
九月初正是菱角成熟的季节,水面上四处漂着菱角藤,绿油油一片铺在浅水湾里。
就在他看得出神的时候,一阵歌声从远处飘了过来。
不是一个人唱的,是好几个人在唱,歌声高高低低地叠在一起,从水面上飘过来,被午后的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听不太懂歌词,大概是灵溪这边的方言,尾音往上飘,像水面上掠过的燕子。
几艘窄长的木船从菱角藤间穿了出来。船上多是女子,挽着裤腿赤脚站在浅水里,弯腰把菱角藤捞起来,摘下紫红色的菱角扔进身后的竹篓。
有个年轻姑娘采到一半忽然直起腰,朝旁边那条船上的人喊了一声,大概是在比谁的篓子满。
旁边那条船上的女子也不甘示弱,双手叉腰回了一句什么,惹得周围几艘船上的人都笑了起来。
歌声混着水声和笑声,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
宋青辞想起沈老头有一幅旧画,画的就是采菱图——极淡的花青和赭石,勾几个弯腰的人影,配两行小字。
那画意境到了,人却是虚的。眼前这些人却活生生的,连脚踝上沾的泥点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从行囊里抽出册子和笔,翻开搁在膝上,正要落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
“——外面在吵什么呀。”
云涧雪揉着眼睛从里间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没有束起,就那样披散在肩上,发尾有些微卷,大概是被枕头蹭的。
衣裳还是那身男子锦袍,只是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她走到窗边,迷迷糊糊地往宋青辞旁边一坐,歪着头朝外看了看。
“阿辞,外面这是在干什么?”
“……在采菱角。”宋青辞往一旁挪了挪,给她看窗外那些采菱船。
“菱角是什么呀,好吃吗?”
“大概好吃吧。”
“你没吃过?”
“没有。”
“好没用。”她说完这句话,又打了一个呵欠。
宋青辞没理她,重新蘸墨,打算继续画。还没落笔,云涧雪又开口了。
“阿辞,她们在唱什么呀。”
“不知道,听不懂。”
“你不是青洲本地人吗。”
“我也没来过,哪里能学这么多方言。”
“好没用。”
“……这句话你刚才已经说过了。”宋青辞头也不抬,只当这家伙半梦半醒的还迷糊着。
“因为确实没用嘛。”云涧雪振振有词,然后又凑近了些,“菱角是什么呀,好吃吗。”
“这个问题你也问过了。”
“你没回答我呀。”
“我刚才说了大概好吃。”
“大概好吃算什么回答。你为什么会连菱角都没吃过?”
“阿云,别打扰我,我还在画画呢。”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没觉得什么,继续低头蘸墨。但船舱里的空气似乎微微变了一下。
他没有注意到——松老一直阖着的眼皮睁开了一线,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然后又不着痕迹地重新闭上。
陆云昭拨弄刀扣的手指也顿了一下,云芷柔正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茶壶,脚步极轻微地滞了一瞬。
宋青辞全然不觉,正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云涧雪已经被窗外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忽然激动地拽住他的袖子:“阿辞快看快看——”
宋青辞抬起头,正好看见方才那个双手叉腰回话的采菱少女一个脚没站稳,扑通一声栽进了河水里。
旁边几艘船上的女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伸手去拽她,拽了两把没拽上来,倒把自己也差点带下去。
那落水的少女从水里冒出脑袋,发髻歪在一边,脸上又是羞又是恼,最后自己也撑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得毫无遮拦,和采菱的歌声、同伴们放肆的哄笑声搅在一起,被河风吹得在江上飘荡。
云涧雪靠在他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宋青辞低下头,把原来那页准备认真描摹江景的册子翻过去,借着刚才那一瞬间的记忆,潦草勾出一个少女落水前一瞬的形貌。
那少女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和惊慌,双手还保持着刚才叉腰的姿势,整个人往后仰,发梢已经快碰到水面了。
整幅画潦草得只能算随笔,但宋青辞却觉得这样更好。
云涧雪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画里那少女往后仰的姿势:“她刚才就是这个样子,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来就掉进去了。”
“嗯。”
“你画得好快。”
“不快就忘了。”
宋青辞把册子合上。
——————
下午的舱内又恢复了安静。
云涧雪笑累了便又回里间补觉去了。松老和陆云昭都在打坐——他们是修士,每日都需要花时间吸收灵韵来磨砺修为,和宋青辞这种靠“记录”来修行的人完全是两种路子。
于是舱内又只剩下宋青辞一个闲人,靠在窗边静静看着外面的景色。偶尔遇到合适的画面,便翻开册子随手勾两笔。
云芷柔有时候会过来,给他沏一杯茶。茶是上好的瀛洲清茶,茶汤澄黄透亮,和驻云津老陈茶铺里那种又苦又涩的粗茶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她倒完茶也不多说话,只是笑一下便退回去,继续整理壁柜里的茶罐。
那笑容和早上一样温柔,但宋青辞总觉得那温柔底下藏着一层什么东西。
“簪青。”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嗯。”
“你说,我有一天会看厌这些景色吗。”
簪青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不知道,以前在驻云津,我觉得每天看的东西都一样。从来没有觉得它们好看过。直到昨天。”
“所以呢。”
“有一种预感,旅途不会永远像开始这样新奇而有趣。”
簪青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重新浮起来,比平时轻了很多。
“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有那么一天。”
宋青辞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窗外的日头正在一寸一寸地往西坠,把江面染成一片淡淡的金红。
天色渐渐变暗,江面上铺开一层又一层红霞的时候,灵舟又一次在岸边停靠下来。
平湖县的渡口比渔阳整齐不少——石砌的驳岸有几十步长,显然近年刚修缮过,缝隙里的灰浆还是浅灰色。
驳岸内侧是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街,沿街开着几家铺子,靠水一侧的河滩上停着几条渔船,几个船工正蹲在船头补网,用本地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客栈就在渡口边上,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没有挂歪歪扭扭的木板——正经的青砖门脸,门楣上悬着一块漆面光亮的横匾,写着“平湖客栈”。
众人依次下了船。宋青辞站在渡口边,正望着远处那几棵老柳树和树下拴着的小渔船出神。
暮色沉进水面,平湖被染成一片灰紫。空气里混着水草和湿泥的气味,还有从客栈里飘出来的炊烟味。
就在这时,一直走在队伍最后的松老忽然停住了脚步。
老者依旧是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只是微微侧过头,朝渡口西边那片枯树林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片枯树林离渡口大约有百来步远,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树在暮色里只剩下一团黑沉沉的剪影,树梢上栖着几只归巢的乌鸦。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腰间的旧剑剑柄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宋青辞甚至没有看见剑光。他只是忽然感觉到一阵极短极冷的波动——像是有一根针刺穿了暮色,然后又瞬间消失了。
枯树林的方向传来几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了下来。几只栖在树梢的乌鸦被惊得飞起,在灰紫色的天幕上盘旋了几圈,又落回了原处。
空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但很快就被河风吹散了。
云涧雪正蹲在渡口边看水里的鱼,头也没回。云芷柔依旧静静站在云涧雪身旁,连步伐都没有乱一下。陆云昭也只是往那边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松老的剑已经重新归鞘。他转过身,继续步履从容地往客栈走去,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
宋青辞站在原地,喉结滚了一下,他没有看到剑出鞘,没有看到剑光。他甚至不知道那片枯树林里刚才真的有人,还是只是他的错觉。
簪青的声音在他意识里极轻地浮起来,只有短短一句。
“刚才那边有人。”
宋青辞没有回话。他终于知道那位老者出手时是什么样子了——不是他在话本里读过的那种山崩地裂的决战,也不是码头边那些散修炫耀雷光小蛇时的热闹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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